“在哪儿?”有人粗声粗气道。
“就是这附近,在这儿!”
有人七手八脚劈开遮挡视线的薜荔,闯了进来。
戚时微先是一喜,然后心便渐渐沉了下去。
是几个楚王士兵,与七娘。
七娘双手被缚,被几人困在当中,形容狼狈,但掩不住神色惊喜:“就是她们!我不过一无名小官家的女眷,甚至轮不上参加祭典,这才是有份量的人物。你们抓了她们,便放了我吧!”
第54章 “裴清荣……你别死啊。……
几个士兵手持兵戈,围了上来。
这样的败军之将,眼神中都冒着困兽的凶光,因知道楚王大势已去,自己要被扣上谋逆之罪的帽子,想抓几个要紧的贵人换一条命。
只是老太妃的命重要,她们其余人的则未必了,乱军之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戚时微挡在老太妃身前,身体发着抖,石青又猛得扑了上来,将她往后推。
“我在此,有谁敢妄动!”老太妃低喝道。
“稍安勿躁,”为首那人声音粗噶,“我等只是想博一条命,不想伤人性
命。”
“我身边这两个丫头,也得一起跟我走,要是碰掉了一根头发,哪怕你把我平安送到了守军面前,我也不让你活命,”老太妃道,“我虽年纪大了,这点权力还是有的,不信你试试。”
“都听老太妃的。”为首那人道。
说罢,便有人上前不由分说地将石青和戚时微分别缚住,然后对老太妃恭敬地比了个手势:“娘娘,请。”
“那我呢?”七娘尖叫起来,“说好了的,我的命不值钱,带你们进山来找真正的贵人,就放我走,现在可以了吧?”
士兵们交换下眼色,而后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你衣饰华贵,瞧着就是我们高攀不起的贵人,还是跟我们一道走吧,说不定还能多换些赏钱。”
几人被簇拥在中间,走出了山坳,这假山刻意营造出曲折回环之态,为了逼真,地上还堆了乱石,戚时微一时不慎,便崴了左脚。好在这些士兵还算信守承诺,虽脸上有些不耐,却没对她做什么。
戚时微强撑着一瘸一拐,随众人又走几步,便到了略开阔处。
这是个分叉口,为首那人看了片刻,指了个方向道:“便从此处下山。”
余下几人应了一声,举步欲走,忽然间异变陡生。
嗖的一声,一枝长箭贯穿了戚时微面前士兵的太阳穴,他怔然的表情凝固在面上,身子随之软软倒下。
“都不许动!”有人喝道。
戚时微半声尖叫卡在喉咙里,随后又是几声锐利的破空声,围住她们的几个士兵都应声倒地。
顺着箭的方向,戚时微终于看清了来人,裴清荣带了一小队人,个个手持劲弩,呈紧张的防御姿态。
“臣救驾来迟,请老太妃安!”
裴清荣行了一礼,大步走过来,他身后的众人也乱哄哄围了上来,开始收拾战场,给被缚住的几人松绑。
裴清荣一眼都没看其他人,径直来了戚时微身边,手上一边解麻绳,一边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还好吗?”
他发冠歪了半边,眼睛里也带着血丝,脸上还有几处被树枝划伤的浅淡血痕,但戚时微还是觉得这副形容分外顺眼:“没事,你也没事就好。”
裴清荣握着她的手不放,刚要说什么,忽然有人惊呼道:“老太妃晕倒了!”
老太妃已年逾七十,早上先受惊吓,又奔波逃命,很吃了些苦,一路都是强撑着,此时援兵终于来了,她紧提的一口气放松了下来,随之晕了过去。
石青急忙要去扶,却跌在石头上,摔伤了胳膊。
裴清荣也是一惊,忙吩咐:“快抬下去着人诊治!”
戚时微紧走两步,要跟过去,却脚下一软,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崴了脚。
裴清荣就在她身旁,伸臂一揽,扶住了她,吩咐道:“你们先送老太妃下去,寻个医官好生诊治,不得延误,我随后就到。”
众人乱哄哄的,将老太妃与石青抬了下去。裴清荣握着戚时微的胳膊肘,道:“我背你。”
山路难行,戚时微摇摇头,刚要说什么,余光瞥见半片火红的裙角一闪!
是七娘。
方才不过一瞬,乱哄哄的,众人见七娘也是被缚的一员,便以为她也是被绑上来的,给她一并松了榜。送老太妃下山时也顾不得其他,将她遗忘在了这里。
裴清荣转过身去,正要弯腰背她,戚时微却看得真真切切,七娘举着一把不知被谁遗落的尖刀,向她刺来,刀光雪亮,完完全全是对着她的心口来的。
“当心!”戚时微尖叫出声,推了裴清荣一把,脚下想跑,左脚伤处却使不上力,迈不动步子。
裴清荣陡然回身,却没照着戚时微的力道向后闪身,而是将她往后一拉。
刀光已经很近,再无闪避的余地,裴清荣硬生生用胸膛替她挡了一下,尔后抽出长剑,向前一送。
那一刀扎得很深,正在裴清荣的左胸口处,不断冒出血来,七娘被一剑穿胸,也挣扎着软倒下去。
“你疯了!”戚时微呵斥一声,顾不上七娘,连忙伸手替裴清荣按住伤处,“快坐下,来人!快来人!”
她探出身子,大声向山下喊人,隐隐听见有人回应着往山上来。
“无事,”裴清荣呛出一口血,冷静地说,“很快会有人来,不会让她跑了。”
戚时微伸手压住他伤处,却犹豫着不敢拔刀。
七娘倒在地上,身下已经漫开了一大摊血,却忽然笑了起来:“现在这种时候,又装什么深情?”
裴清荣淡淡扫她一眼,眼神很冷,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问戚时微:“她做了什么?”
“这种时候了,你还顾得上这些?”戚时微哭着骂他。
裴清荣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戚时微发了狠劲,死死按住伤口,却仍看见有血往外漫,温热的血流到她手上,又继续往地上滴。
“没事的,不会有事的,”戚时微望着他的脸,嗓音里都带了哭腔,“撑住,马上就有人来了。”
“别哭。”裴清荣见她睫间都挂了泪珠,伸手要去揩,抬到一半,就被戚时微按住了。
七娘冷笑出声,想坐起来,却浑身脱力,只得拼尽了全身力气大骂:“还在装深情?你知道她不能有孩子吗?”
她这句话是对裴清荣喊的,裴清荣却面无异色,反倒是戚时微转过身来,直直盯着她。
七娘怨毒地道:“你知道她私下在吃什么药?是调理不孕的药!想不到吧?她天生不易有孕,那一日被我在假山间撞见了偷偷吃药,竟然落下了药瓶子,我拿回去问郎中,才知道她竟然在吃这种药。哈,延胡索、肉桂、川芎,都是调理不孕的药。可郎中告诉你没有?这药方针对的都是什么症状?调理的成功率又有几成?”
那是裴清荣给她的药,郎中众口一词,只说是调理身子,固本益气,可没有一个人说过她有不孕之症。
她只以为是那串红麝手串的缘故,把不干净的东西拿远了,再细细调养身子,她还年轻,总能怀得上。
那前世呢?她一直不能生孩子,到底有几分是因手串,几分是因自身的缘故?
戚时微只觉浑身的血都凉了,一寸一寸地转动脖子回头,盯着裴清荣的脸。
他们两人中,好像是她更震惊些。
裴清荣覆住她的手,哑声说:“稍后再跟你解释。”
七娘没见到裴清荣震惊的神色,反应过来什么,无比失望,尖叫道:“怎么会这样?”
“我劝你少说些话,”裴清荣终于对她说了第一句话,“你虽然命不久矣,但你父母毕竟还活在世上,还是你很想同他们在阴间相聚?”
“无所谓了,”七娘呛咳两声,嘴里冒出的血越来越多,已渐渐虚弱下去,“他们更爱我的哥哥,他是嫡子,未来能继承家业的,我算什么?虽是嫡出,一个女儿罢了,随便哄一哄,好吃好喝养着,生气了就随便哄哄,和喂一只猫儿狗儿也没什么差别。我只能在府中耀武扬威,不过那时候我好歹占个嫡字,比你们都过得好,这也就罢了。”
“可你又是凭什么?凭什么你过得比我好?”她嘶声问,“你明明只嫁了一个不起眼的庶子,却凭着他有了诰命,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明明你只是个庶女,论身份你比不上我,可你从小就比我美貌,后来又嫁的比我好,凭什么人的命能是这样,凭什么?”
戚时微完全不知该和她说什么,摇摇头,轻声道:“你疯了。”
说话间,援兵已经爬上山了,见到此间情状,忍不住惊呼起来。裴清荣动了一下,又咳出一口血,吩咐道:“曹家娘子勾连楚王谋逆不成,又妄图刺杀朝廷命官,被我发觉 。”
忙有人上前制住她,但其实也没有这个必要,因为七娘已是眼见的出气多,进气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