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中元,我想给她设个牌位,就放在牌位前头吧。”戚时微道。
“好。”裴清荣没说太多,答应下来。
里头的东西很简单,林林总总,不过几个花样子、好几沓发黄的字纸、两根发秃的毛笔。另一个箱子里则是些随身衣物。
想也知道,就算里头有散碎银两和值钱东西,也早叫人分了。
娘亲一去,戚时微便被换了院子,娘亲原有的箱笼都被人收了去,她哭了几日,被罚了跪,后来找个机会偷偷跑回去看,原来的院落早就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如今拿回了这些东西,已经足够,戚时微还记得娘亲就是拿着这两根羊毫私下里教她识字,在纸上写了千字文,教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念。
娘亲绣花笨拙,字倒写得不错,她那时候太小了,认字还不多,只知道娘亲常在纸上写什么东西,她看不太懂。那些字纸后来大多被娘亲私下烧了,为数不多的保存下来,收捡的人也不细看,不分顺序地放进这小小一方箱笼里。
戚时微伸出手,慢慢翻阅这些字纸,偶有两张黏在一起的,被她很有耐心地分开,纸上写的东西很凌乱,有日记、有随手记下的账目、有衣裳尺寸、有零星而不成段的散碎诗句,还有些纸上描着图纸,线条很精细,戚时微看不懂那是什么。
裴清荣耐心地蹲在她身边,看着戚时微一页一页翻过,没有出言催促。
戚时微翻到半阙词,大约是娘亲早年写的,风格灵动自然,末尾题了款,还盖了章。戚时微对着那落款怔然片刻,裴清荣问:“怎么了?”
“原来她叫黎素云啊。”戚时微眼睛仍盯着落款,慢慢道。
娘亲入了戚府后,便没了自己的名字,主子们叫她黎氏,下人们叫她黎姨娘,后来的牌位上也没留下她的名字。戚时微那时候年纪太小,认识的字也不多,虽然见姨娘写过字,可渐渐得也就忘了,她的名讳是哪几个字。
“这名字真好听。”戚时微笑了一下。
裴清荣什么都没说,伸手抱住她。
戚时微在裴清荣肩上留下一点湿润,抬起头来,笑说:“我没事。”
“刚好快到中元节,可以好好祭一祭她,烧几件寒衣。”她絮絮说着,裴清荣应了一声。
“你的娘亲也一起祭,”戚时微抬头望着他,“只是……”
“怎么?”裴清荣道。
戚时微字斟句酌:“你……后来找过她没有?”
像是顿了一下,裴清荣笑说:“兴许就是没这个母子缘分,便也罢了。”
——人海茫茫,杳无音讯,断掉的风筝线,找不到的人,又何苦执着?
他语气轻松,一带而过,戚时微却摇了摇头。
“不会的,”戚时微说,“她一定很挂念你。”
“我之前在裴府,也听下人们私下嚼过舌根,早年怀孕的姬妾很多,有些人知道留子去母的规矩,便故意不将孩子生下来,你不是裴府的第一个孩子,她知道这一回事。”
裴清荣顿了顿。
“我怀孕不过两月,却也觉得和腹中的孩子血脉相连,行走坐卧间都忍不住护着小腹,”戚时微说,“怀胎十月,一个孩子在她腹中渐渐长大,血脉是割不断的。”
裴清荣跟着将目光落到她小腹,神色有些感怀,轻声说:“是吗?”
第59章 这是裴清荣此生头一次说……
前一世,裴清荣也派人寻过,只是时隔太久,没有消息。
戚时微知道他的顾虑,却坚持劝了几句,如今比前世要早得多,说不准就有什么线索还没来得及被时间冲刷殆尽呢?
裴清荣最终说了句好。
前世两人也一同祭过生母,却从未有过这样的交谈,那些埋在心底最深处的伤痕与触动很难宣之于口,那时候,戚时微也没体会过何谓血脉相连。
身体里像是沉睡着一颗小小的种子、一天一天感受着它慢慢长大,每一天,这份感情都增长一点。前世两次怀胎,第一次的时候她压根没来得及察觉,第二次每天都在担忧中试着保胎,戚时微还是有一次有余裕静下心来,细细体会这份缓慢酝酿的欣悦。
戚时微要伸手去抱他,却被裴清
荣环住了,他怕压到她小腹,换了个姿势,让戚时微倚在自己身上。
他看着戚时微的小腹,却没伸手去触,像是碰一下就会碎似的。
“怎么了?”戚时微笑他。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话。”裴清荣道。
“当然了,”戚时微道,“有些事,就是为人父母了才有体会,我娘亲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你娘是个好母亲。”裴清荣由衷道。
在那样的环境里,还能教她识字,教她乐观,教她做人的道理……
“是啊,”戚时微伤感一瞬,笑起来,“我也会是的,她要是在天上看着我们,一定不耐烦看我们总哭唧唧的。”
“你也会的。”戚时微说。
我也会吗?
裴清荣心底仿佛涌过一阵暖流,却没有应。
“来,你摸摸。”戚时微见他一直凝视着自己的小腹,手却虚虚悬在半空,便要他伸手过来。
那动作其实透着些傻气,才两个月,还太早了,那处还是一片平坦,什么也摸不到。但戚时微固执地拉着裴清荣的手,要他摸一摸。
“别。”裴清荣隔着半空用手描摹那处的形状,却不肯实际落下来。
戚时微仍是一束纤腰,小腹平坦,那一处还太小,太脆弱了,像是就连一点最细微的磕碰都能伤害到她。
“怎么了?”戚时微问。
“我担心……我不会是个好父亲。”裴清荣喉头轻滚,忽然道。
他尾音还带着点颤抖,十分生疏的样子,这还是他此生头一次说这样的话,以后可能也不会再有。
这样姿态的裴清荣很罕见,他总是运筹帷幄、处变不惊的,话语不多,但一切都尽在掌握。
但父亲是什么呢?他和戚时微的人生中都没有这个角色。戚时微还有过母亲,他也没有。
一个孩子来了,该做哪些准备,怎么养育它长大,于他们而言,都是全然的空白。他知道如何参透别人的谋算,如何不见血地杀人,但不知道如何做一个好父亲。
“你会的。”戚时微加重了语气,郑重道。
她坚持握着裴清荣的手,将自己指尖的热度传递过去:“我在学,你也在学。慢慢来,明天总比今天好,一切都会好的。你看,这辈子就比上辈子幸运多了。”
分明是很简单的话,裴清荣注视她片刻,却慢慢笑起来。
他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戚时微的脸,笑道:“是我幸运才对。”
“什么?”戚时微一头雾水。
裴清荣不答。
旁人都说是戚时微走运,一举嫁得檀郎,对她情深似海不算,还官运亨通,成婚不到一年,就给戚时微挣来了诰命。只有裴清荣知道,真正幸运的人是他自己。
戚时微是个很简单的人,没什么欲望和野心,一眼就能读懂。她为人温善,胆子也小,搞不懂复杂的人心算计,还怕黑、爱哭,只想简简单单地经营自己的小日子。
裴清荣前世年少时觉得,自己决不会成婚,哪怕成婚,也会孤独终老。那时他读过一则鬼怪志异,讲山中的精怪最擅点化之术,将唱戏班子的木偶人也点化成精,木偶竟原地生出了眉目,僵硬的胸膛和挺直的手臂都开出花来,读罢掩卷失笑,只觉得荒诞不经。
戚时微就像是一株藤,柔弱,但又极坚韧,在风霜雨露中不断汲取阳光,向上攀援着生长。
一碗碗热汤、一件件细致缝补的衣裳、夜深人静时点着等他回房的灯……让他这个木人石心,淡漠脸孔的木偶人也从心间开出花来。
——何其有幸,让我遇到你。
裴清荣的眼神太深,戚时微读不懂,也就放到一边去,看了眼天色,转而说:“太阳好得很,叫他们把这些东西都在日头底下晒一晒,晚间再收起来吧。你快去睡个午觉,明儿个还要出门。”
“嗯。”裴清荣淡淡应了一声。
翌日正是中元节,朝中沐休。戚时微带人在牌位前焚了纸锭、供了羊羔蔬果,又在京郊立了两座衣冠冢,从此年节祭拜,也算有个念想。
裴清荣趁着沐休去了代王府,两人很久不见,这段日子发生的事不少,很需要彼此通个气。
“子安辛苦。”代王亲手扶了裴清荣起来,由衷道。
“不敢。”裴清荣道。
“朝中事务颇多,可真是……恍若隔世。”代王感叹。
楚王谋逆,不光他与老太妃没想到,就连皇帝也没想到,背后的理由更是荒唐:楚王审了几回细作,竟然被蒙古的厚礼所赂,动了放人的心思。蒙古挟了证据,来迫他造反,不然就要将他与蒙古往来的证据印成飞书,传遍京城。
进一步继天立极,退一步便是通敌叛国,慌乱之下,楚王干了件蠢事,京城的动乱不大,叛军还没出宫城便被拿下,金陵因靠近楚王封国,又离京城太远打了个时间差,这才闹得这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