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平稳,却有种莫名的执着。
“那你方才问我,是为了什么?”戚时微好奇起来。
“问你想要什么礼物,”裴清荣理所应当道,“要是我没想到的,就抓紧去准备。”
“没什么想要的。”戚时微笑着想了一会,的确没有。
“慢慢想。”裴清荣也不催她,很有耐心地给自己斟了一杯桂花酒,慢悠悠道。
“好吧,”戚时微便道,“那就……让我这一胎顺顺当当、平平安安的。”
她轻柔地抚摸着已微凸起一道弧线的腹部,月份并不大,弧度很浅,被重重衣衫包裹着,并不显眼。但戚时微知道,那里有个小人正在一天天长大。
“这个不算,”裴清荣道,“换一个。”
“为什么?”戚时微不解抬头。
“我会让你顺顺当当,
平平安安的。“裴清荣看着她,眸色深沉而温柔。
两人坐在窗边,窗外有夜风吹过,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两岸零星落花被吹入水中,引着一群鱼儿竞逐,水声清脆。他们今夜泊在一个有些荒僻的渡口,宽阔的江面上时有行船,船上点着摇晃的灯火,但遥远的灯火如流星一般自水面划过、然后远去,最终隐没进漆黑的夜色里。
只有这艘船上的灯火是恒定不变的,江心印出高大的船只倒影,灯火煌煌。此刻,这些灯火全都印在裴清荣的眼睛里,他琥珀色的眸子一时粲若星子,让人移不开视线。
裴清荣看着她,说:“还有什么别的想要的?”
戚时微笑着笑着,红了眼睛,说:“那就要一只簪子吧,要你自己做的。”
裴清荣伸出手来,替她揩眼泪,勾起唇角,笑容里有几许自得:“是你自己猜中的,不算考官泄题。”
“那敢问考官,小女子今科取中了否?”戚时微笑问。
“取中了,”裴清荣道,他声线沉润如玉,此刻慢悠悠的,透出一点醇厚的意味,“赐状元及第,今生今世,白头偕老。”
夜风微凉,宿鸟清鸣,万籁寂静之间,诺言掷地有声。
“好了,菜都要凉了,”裴清荣道,“吃饭吧,你现在不能熬夜。”
戚时微把石青叫进来,又将饭菜温过一遍,几道小菜都清脆爽口,鱼汤也细嫩开胃,上头飘着翠绿的葱花。
戚时微这些日子极爱吃鱼,倒像是随了芝麻的胃口,好在沿途都是水路,这要求不为难人,今天炖的就是才从江里捞上来的一条大鱼,肉质细嫩,几乎化进乳白的汤里。
用过了饭,两人分食一只月饼。
在京中吃惯了枣泥香油的月饼,头一次吃南边的酥皮月饼,倒是新奇。这里头填了碾碎的松仁、核桃仁做馅儿,饼皮则掺了猪油,外皮酥脆,内馅却入口即化,戚时微不觉将自己的半个月饼都吃完了,笑道:“我饱了。”
吃完了月饼,两人并肩到窗边赏月,夜色极好,天边一丝乌云也无,月色澄亮如水。
“月色真美。”此情此景,再多华章美句都是词穷,戚时微叹道。
“嗯,”裴清荣给她披上件衣裳,拢紧了领口,接口道,“月圆人圆。”
“孩子的名字你想好了吗?”戚时微忽然道。
“嗯?”
关于孩子的名字,此前裴清荣也同戚时微商议过,但一时一个想法,翻遍了辞海,写了厚厚一沓纸,总达不成一致,总归离生产还早,也不急在一时。
此时此刻,望着明月,戚时微忽的想出一个名字:“就叫月明吧,这名字再合适不过了。”
中秋团圆,这是他们一家三口过的第一个中秋,团团圆圆,很值得纪念。
“月明,”裴清荣跟着将这名字在口里念了一回,“这名字很好,不拘男女都能用。”
“就这么定了。”
两人对视一眼,将这个名字定了下来。
戚时微铺开纸,一笔一划,将这名字端正写在纸上,收了起来。夜色渐浓,两人临窗说笑一回,便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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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九,戚时微早早醒了,由石青扶着起了身,上了甲板。
船队越往南行,江面便越开阔,船只行在其中,犹如沧海一粟。江心渚清沙白,上有水鸟翻飞,两岸村镇遥遥,冒着炊烟。
“起得这样早?”裴清荣走到她身后,让石青下去了,自己握了戚时微的手臂,站在她身边。
“昨天夜里睡得好,也不觉得短精神。”
裴清荣嗯了一声:“那就好。”
“今天是你生辰,”裴清荣简单地说,“做了支簪子给你,看喜不喜欢。”
那是只金银双股簪,仿的是鸳鸯藤的形制,两股簪子天衣无缝地缠绕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花蕊烧得很细,花瓣也纤长,簪头停了只小蝴蝶,金箔打的翅膀极薄,在空中一颤一颤的。
“你什么时候烧的这簪子?”戚时微讶道。
她还以为是手刻的木簪,船上可没有炉火,也没见裴清荣有时间登岸。
“哪能等上轿了才现扎耳朵眼?”裴清荣笑,“在京城的时候就打好了。”
“好看,”戚时微道,“多谢你。”
“不忙谢。”裴清荣却道。
戚时微还要再问,裴清荣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回答了,只说等到晚上,她自然知道。
晚间,船队恰行到杭州,缓缓入港。
这是处极繁华的港口,岸上人头攒动,水面上的船只密密匝匝,跟下饺子似的。
岸上装饰得很是热闹,还有舞龙舞狮的队伍敲着锣鼓穿过扰攘的人群,熙熙攘攘的人们装扮鲜亮,全家出动,脸上洋溢着笑容。
天边已染了一抹暮色,斜阳印在水上,倒映出岸上连绵的灯笼。水面上的船只也都张灯结彩,还有一艘艘满载着花朵的乌篷船逶迤而来,连水面上都飘着馥郁的花香。
那船只上满载的都是各式各样的菊花,有的一团团金黄、又有粉紫、嫣红……水面上便是一簇簇姹紫嫣红,相映成趣。船上装的花儿简直太多了,堆满了船舱,还溢到了甲板上,连掌橹的船夫都被淹没进去。
水波一漾一漾,远远看去,便是一船的花,压得小船都往下一沉似的。
“西子湖畔,每逢中秋都有五天花市,热闹得很,今天是最后一天,”裴清荣道,“走吧,下船。”
“我还以为簪子就是生辰礼了……”戚时微道。
“怎么会,”裴清荣朝她伸出一只手,“走。”
第62章 漫天都是烟火,烟火下是……
天色渐渐暗了,街市上的灯笼与沿岸灯火却将半个夜空照得亮堂堂的。
到处都是人,街上的人熙熙攘攘,还有不少人在船上、在山上……小贩们挑着担子在人群中卖花,沉甸甸的花把扁担压得一弯一弯。
戚时微被裴清荣护在怀里,前头是小林带着人开道,后头是石青带着众婢女,众人一望便知是贵人,也不往这边挤,他们便在拥挤的人群中慢慢走着。
“要不要买两盆花?”路过一个格外大的花铺,裴清荣问。
这家竟将菊花垒成两座塔,放在门面两旁,很是壮观。层层叠叠的饱满花朵探出头,在晚风中朝拥挤的人流打招呼。
“这位公子,您这就来对了!我们是全杭州最大的鲜花铺子,就说那楼外楼、状元阁,谁家不是天天从我家进新鲜的花骨朵儿?零星的小买卖我们也做,大姑娘小媳妇最喜欢簪我们家的花儿!”伙计口若悬河,一口气报了好几个品种名,殷切地问,“贵人想要什么?”
“我们自看看。”戚时微道。
“好嘞!”
那摊子摆得很大,几乎占了小半条街,花都侍弄得很好,根茎强健,绿叶又深又浓,在风中轻轻摇曳,叫人见之心喜。
戚时微顺着慢慢走过去,看中了一盆瑶台玉凤,一对寿菊,一株胭脂点雪,还有两盆开得很好的墨菊。
她一侧头,竟又看到一盆通体火红的,开得像只张牙舞爪的螃蟹,不由笑了出来。
裴清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一笑,问伙计:“这一株叫什么?”
“回公子的话,这是粉背朱砂。”
“这一盆也要了,”戚时微回头望望,“差不多了。”
“就这么些?”裴清荣一点头,命小林来付钱,他们的车就在不远处,小林直接带着人把花搬上马车,很是便利。
伙计得了赏钱,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在后头道:“贵人常来!”
裴清荣淡淡一摆手,扶着戚时微走远了。
花市是难得的盛景,周遭人声喧嚷,戚时微侧过头,慢慢看摩肩接踵的人流。有人手上提着花灯、有人捧着花,还有人携家带口,肩上坐着个牙牙学语的小娃。
再往远处看,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渐渐沉入广阔水面,西湖波光粼粼,温
柔地包容无边夜色。山上树木葱茏,在夜色掩映下如烟如雾,被阑珊的灯火一照,仿若天界瑶池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