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过了岁,五娘困得很,先回去睡了,石青问:“姑娘,要不先回房歇息吧?”
金陵的冬天虽不冷,但深夜里总是有寒气,石青给戚时微披了一件厚披风,还是担心她冻着。
“没事,”戚时微道,“已是元旦了,我想拿面镜子,出去卜一卜。”
不知是不是孕期忧思过重的缘故,她这些日子总是心里不安稳,恰好想起了以往戚太夫人同她讲的卜镜风俗,据说很灵,想出去试一试。
这占卜之术也不难,据说只要在正旦当天,在灶下放一碗水,虔诚祝祷一回,于怀中揣一面镜子,心中默念着要问的问题出门,跨出门槛后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回答。
石青苦劝不住,还好这片院落在金陵中心,附近的坊市还算安全。石青只得道:“姑娘,您最多只能在门外这条街上转转,可不敢走远。”
“知道,”戚时微说,“你把小林叫来,他带几个人护着我出门,总可以了吧?”
戚时微取了碗清水,在灶前跪了,闭目沉心祝祷片刻,提起裙角出门。
她怀中已揣了面小巧的铜镜,心里默念着“九郎几时能回来”,跨过了门槛。
因她要听镜作卜,小林带人在她前后远远跟了,都是一语不发,不敢打扰。
今天是除夕,没有宵禁,虽说城中气氛有些紧张,但毕竟是过年,街市上依旧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戚时微刚走两步,就听着一个清脆的童音大叫:“来了!”
什么来了?
戚时微的眼光顺着投注过去,发现是邻居家的小女郎,不过六七岁,一边飞跑一边指着巷子外头大声叫道:“娘!有人来了,说是要找人,我不认识!”
戚时微目光刚一动,小林立刻道:“请九奶奶在此稍待,不要出巷子。”
小林一面说,一面做了个手势,两个精壮卫士上前,严严实实抓住那人的双手,将他带了过来。
“啊,”石青忽然惊道,“姑娘,这人……我认识!”
第66章 “生了生了!”
被压着的那人抬起头来,竟是戚时微全然陌生的一张脸。
“石青姑娘!”他道。
石青顾不上寒暄,对戚时微道:“这是商队里专管跑腿的小子,叫吴三,姑娘不是在一支船队里入了一股么?后来契书是他送来的。”
也就是今年下半年的事,却仿佛已经很远了。戚时微想起来,她受五娘相邀,在出海航行的商队里参了一股,后续事宜自然不必她亲自办,是石青去领人拿的契书,因此认识此人并不奇怪。
吴三也顾不上旁的,忙一径儿叩头:“启禀贵人,小的有大事要报!”
他吓得瑟瑟发抖,脸上还挂着横流的涕泪,戚时微看他一眼,道:“进去说话。”
小林便使人带了吴三进去,随意寻了一处偏僻房间,还不忘记很周到地给戚时微搬来一把椅子,在椅子旁又放了个暖炉。
吴三虽抖抖索索,口齿还算清楚,不一会儿将事情说明白了,原来他是来报信的。
能将生意做大的商行,自然不会只有一支船队,戚时微入股的那支船队早出海了,这家商号却另有别的船队正要靠岸,原本近日就要登港。
可等靠近了海岸线,船队却发现了不对!
海面上黑压压的一片,竟有些倭寇的船只,正朝着金陵附近最大的港口行去。他们的商船大,一不当心还撞上一只落单的倭寇小船。
出海通商的人,和倭寇、海贼打交道是惯了的,船上也有精壮打手和护卫,当即把那只倭寇小船的上众人绑了,远远绕开那片海域,然后用一只信鸽给岸上送了信来。
据说,倭寇预备顺水路进攻金陵,趁着没过正月十五,民间正高高兴兴过节,防务松弛的时候。
这是件大事,商号收到了消息,不敢擅专,立刻派人星夜赶路来报信儿。这些日子,不少临近城镇的贵人携家带口地往金陵城跑,又有些人索性一路往北去了。他只知道他家主子前些日子也往金陵城去了,但主子做事也不会同底下人交代,竟不知具体在城中哪一处,还是已经出城了。
近日又不许人进城,吴三光是混进城中就花了好大一番功夫,
比预计的晚了几天,他又找不着自家主子,这会子急的要命,生怕耽误了时间。
——要知道,光是这家商号在金陵堆积的货物就有几千上万两!还有十来艘大船!更别说他自个儿在金陵城亦有亲朋好友,真真是心急如焚。
“还请贵人帮帮忙,给我家主子报个信儿。”吴三一边咚咚磕头一边道。
这事干系甚大,戚时微看了一眼小林:“你觉得此事可信吗?”
小林沉吟着点了点头:“金陵虽离海边还有些脚程,但却有水路连通,前些日子大家都猜倭寇是要从沿岸登陆,在海岸线布下重兵。大军都在前线,沿路水路的防务竟空虚。倭寇向来又喜欢行险,孤注一掷从一个港口长驱直入,也不是不可能。”
“小的还有证明!”吴三忙道。
“是什么?”
“这是我家掌柜的写的信,原是要带给主子的,”吴三拿出一封信来,“小人不识字,还请贵人验看。”
戚时微看了,果然是以掌柜的口吻写的信,简要讲了此事,底下盖了商号的印鉴。
“这是他们从那几个倭人口里审出来的,命小人带来。”吴三捧出一个蜡丸,从蜡丸里扯出一块布来,上头笔画弯弯曲曲,画了简单的示意图,下头盖了个奇怪的印鉴,字瞧着像是汉字,但又缺胳膊少腿的看不出来。
“是倭人的印鉴。”小林看了一眼,道。
至少他们的船队遇上了倭人,是确凿无疑的了。
戚时微便叫梧桐去叫醒五娘,让她身边的人来认了一回脸,果然也认得吴三。再看商号印鉴,也能对得上。
她一摸自己手心,发觉汗津津的:“金陵城中乱得很,我也不知你家主子现下在何处,但我能将你送去府衙,让上官有些防备。”
吴三当即叩了个头:“多谢贵人!”
他到这会还闹不清戚时微身份,一口一个贵人的喊,戚时微也懒得纠正他,只对小林说:“你派人带他过去,都交给你了。”
裴清荣离去前,必然也给小林手上留了东西,他又是个能办事的人,戚时微毕竟不便在外头跑动,交托给他是最放心不过了。
“是。”小林一语不发,弯腰一礼,便带着人去了。
“六娘,”五娘道,“你看这事,几分真,几分假?”
“我也不知道,”戚时微道,“但我只叫小林带他过去,小林那样聪敏的人,必然不会替他打包票。届时,吴三在上官面前再原样说一遍,就全看上官的判断了,他们晓得的总比我们多。”
“说得也是。”五娘点了点头。
“至少,如果万一是真的,我们得把这个消息快些传过去,免得出什么差错。”戚时微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幽幽叹了一口气。
裴清荣可还在前线,她只盼战事越小越好。
两人夫婿都在前线,五娘也心中担忧,但此时再担忧也是无法,能做的都已经做了。戚时微与五娘对坐一会儿,都是无话,各自回去睡了。
戚时微心中揣着事情,觉就少,翌日清晨起身,小林已经回来了,向她禀报:“九奶奶,城中如今没有府尹,卫所指挥使带兵在外,只有副指挥使带了几千兵马守城。小的带吴三找到了副指挥使陈大人,陈大人说会增派人手,有所防备。”
小林很有条理,几句话就将一晚上的奔波说完了。
“好,”戚时微松了口气,想想又道,“你要不要也将消息给九爷送一份去?”
裴清荣现在还不知道在哪一处前线呢,万一卒然遭遇倭寇,岂不要吃亏?
“小的正有此意。”小林一抱拳,道。
“你自带人出城去,不用管我。”戚时微道。
“不可,”小林道,“九爷吩咐过,我需跟在九奶奶身边,一步不能离,只需派两个侍卫出城即可。还请九奶奶准许小的调动侍卫。”
裴清荣临去前吩咐过,万事由戚时微做主,因此小林这会要调动两个侍卫,也来先求戚时微允准。
小林对九奶奶在九爷心里的地位很有数,万万不肯离开——调两个侍卫还好,他们人手充足,但他要敢把九奶奶撂在金陵自己走了,九爷一怒,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行,你去办吧。”戚时微当机立断,答应得很快。
不过一日,金陵城中就仿佛有了些变化。
街道上巡逻的士兵变多了,街面上的人变少了,气氛一片肃穆。
小林回院后,又带回了一个消息,副指挥使临时封了金陵城,不许进也不许出,从藏兵器的武库中拖了不少东西上了城墙,据说有强弩和鸟铳,还给城墙上的火炮填满了火药。
据说,副指挥使还派人去了临近城池送信,叫沿路几地都加强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