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什么好怕的,”裴清荣笑了笑,放下书,伸手将她拢进怀里,“倒是你,放宽心。”
他伸手理了下戚时微鬓边的发丝,手指带着温度,戚时微严丝合缝地被他扣在怀里,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
两人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时谁都没说话。
然后是裴清荣的吻逐渐密实地落下来,先是脸颊,鬓边,然后是耳侧、颈间……戚时微被弄得很痒,裴清荣在她耳边模糊不清地笑了一声,去吻她耳尖上那枚痣。
一夜无梦。
三月底,裴清荣与戚时微果然准时到了京城。回京后除去觐见皇帝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回裴府探望。
裴盛瞧着老了些,裴夫人倒还是老样子,面容和蔼而端庄,平平稳稳坐在上首,受了两人的礼,微笑道:“快起来吧。”
戚时微笑着拉了裴月明一把,她人还小,手脚也短,握着她的手才起身来。裴清荣略略弯腰,看裴月明站好了,这才与她母女两个分两边坐了。
“一路远道而来,辛苦了,”裴盛道,“什么时候搬回府里?我叫人预备着。”
“回父亲的话,”裴清荣恭敬道,“我才结束外放,也不知圣上是否要再调我出京。就先不回府了搅扰了,依旧住在城西那一处,府中有事,只管让下人上门说一声就行。”
裴夫人扫了他们一眼,便对裴盛笑道:“明姐儿都长这么大了,真是粉嫩可爱。”
戚时微将裴月明抱在怀里,笑说:“快谢谢祖母。”
方才刚刚行过礼,是以这会裴月明并不起身,而是坐在戚时微膝上,清脆地说了声谢谢,还团手作揖,像模像样地拜了拜。
她年纪虽小,说话却口齿清楚,落落大方,便是一直希望有个孙子的裴盛也不由得展颜,点了点头道:“你们将明姐儿教得极好。”
“这孩子天生便聪慧,很给我们俩省心。”裴清荣是自谦的语气,看向裴月明的眼神却有温度。
裴清荣本身便早慧,裴盛笑了笑,伸手抚了抚胡须,一时叹了句:“明姐儿像你,可惜,要是个男娃就更好了。”
裴月明还听不懂,抬头去看母亲。戚时微没答这句话,伸手拿了块糕点与她吃,裴清荣道:“明姐儿就很好。”
他不是争辩的语气,但很笃定,裴盛隐隐一叹,没继续往下说,只道:“你随我到书房来,我有些事要与你说。”
裴清荣依言起身,请裴盛先走。
裴夫人朝裴盛的背影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裴盛这两年一直操心的唯一一件事,就是裴清荣仍旧膝下无子,他每每收到南方来的家信,总要皱着眉念叨,再将叮嘱写入信中。但裴清荣已入朝为官,且在纳妾一事上态度坚定,他做父亲的也无法勉强什么。
只是裴盛私下里总叹,要是这一胎是个小郎君,那就万事大吉。
——幸亏是个女儿,裴夫人冷冰冰地想。
要是个男孩儿,恐怕早两年裴盛就定了世子。她在左右劝慰,好歹拖延了两年,可如今也拖延不得了。裴盛有意过继三郎一子给裴清荣,只差裴清荣夫妇点头。
戚时微今日穿了一件淡鹅黄的衫子,下头是一幅天水碧的罗裙,有种低调的雍容。成亲数年,她腰肢依旧窈窕,脸上也不见风霜,倒还像个小姑娘一样,只有眼神是沉静的。她面上带着淡淡的笑,用手帕托着糕点屑,正一心一意哄裴月明吃糕。
裴夫人看着戚时微恬静的侧脸,不由在心底一叹。当初瞧着只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怯弱庶女,没想到是她走眼了,九郎媳妇竟是个有手腕的,牢牢将裴清荣把在手心里,好几年都没有二色。
哪怕膝下只有一个女孩儿,她九奶奶的位置也坐得稳稳当当的。
裴夫人不多说什么,只随意寻了些普普通通的家常话题,裴盛都不提,她自然不会再逼着裴清荣纳妾,而裴夫人想慈和的时候,场面一向是很融洽的。
只是有件事是裴盛交代过,必须要问清的,裴夫人思量片刻,开了口:“我听闻你和九郎在回程的港口遇见了秦王,还蒙秦王宴请,可有这事?”
“是有此事。”戚时微便将糕点放下,端端正正地答话。
“朝中都说秦王资质颖睿,是有名的贤王,”裴夫人字斟句酌道,“依你看,九郎觉得秦王如何?”
“秦王殿下乃是龙子,”戚时微还是那副端端正正,一丝也不出错的恭谨姿态,“哪里是我们能评判的呢?”
裴夫人就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她觉得戚时微有些不太识趣。
秦王殿下这两年来和裴府走得很近,这还是她娘家给牵的线,都是勋贵出身,自然不满足于每年固定的这点禄米,都巴望着更进一步,加官进爵。从龙之功就是很合适的晋升之阶。
裴清荣在朝中资历尚不深,还做出一副孤臣纯臣的样子,无视秦王的示好,委实是不识趣。
不过,也好在这点不识趣。要不然,她怎么能翻出裴清荣身世的秘密,给了秦王呢?
裴盛年老了,心也软,瞻前顾后的,没法决断,她这个当妻子的就帮他决断。秦王届时将这事掀出来,裴府就只剩三郎一个正经子嗣,世子之位再无悬念。
裴夫人看向戚时微与裴月明的眼神就更和蔼了些:“明姐儿想吃什么,只管跟祖母说。”
“一会儿还有晚饭呢,”戚时微握住裴月明的小手,道,“怕明姐儿这会子用多了积食,晚饭吃不下。”
“也是,”裴夫人赞道,“你从来是个仔细的。”
晚饭早就定好了要在裴府用,出京两年头一次归来,怎么也要接一接风。但裴清荣与裴盛从书房出来后,却没有一人提这事了。
裴清荣直接带了母女两个回府,裴盛送他们一家出去,看得出脸色隐有不愉。
“这是怎么了?”马车上还带着裴月明,戚时微不便问,回到府中,把孩子交给奶娘抱走了,她才开口。
“父亲给我说了两桩事,”裴清荣言简意赅,“我都没答应。”
“哪两件?”
“上书奏请圣上早立太子;过继三郎的次子。”
戚时微的手指立刻抓紧了裙幅。
“我没答应。”裴清荣笑了,拉过她的手,又说一遍。
戚时微放下心来,可又添了另外一重担忧:“父亲与秦王都……那秦王会不会?”
“秦王没这个胆子。”裴清荣似笑非笑。
还不等戚时微放下心,他又说:“所以我得推一把秦王,让他抓紧了。”
——秦王若是还不动手,裴夫人就要等不及了。
两人正说着话,小林轻轻叩门:“九爷,咱们的船在
京里的港口,撞着了一艘货船。对方说装的是贵人的货,不许京兆查问,让我们也抓紧让开。我们听您的吩咐,扣下了那船,报官了。”
“做得好,”裴清荣说,“我这就过去。”
第70章 那是秦王的船。午后……
那是秦王的船。
午后还泛着燥热,裴月明年纪还太小,不敢给她用冰,戚时微只在外间放了一座小冰鉴,哄着月明在里间睡了,就听见裴清荣打道回府。
裴清荣见月明正睡着,并没进来,只在门口站了站,看她双眼紧闭,呼吸均匀,显是睡得很好,便笑了笑,转身回了外间。
戚时微收起纨扇,跟着裴清荣走了出去,问了一句:“你今天出去,是有什么事儿?”
“现在还不能说,”裴清荣想想又道,“过几日宫中行猎,我替你与明姐儿告个病,先不要去了。”
过几日陛下要去西郊行猎,大凡有品级的官员都要携家眷去,戚时微身上有诰命,又难得回京一趟,按理说这样的场合是该带着裴月明去的。但裴清荣说了,她便道:“好。”
在江宁的日子安逸久了,回到暗流汹涌的京中便不习惯,戚时微目光在里间半开的门上打了个转儿,低声问:“我不问是什么事儿,你只告诉我,这事要闹多久?实在不行,再谋一任外放,咱们不带明姐儿在京里多停留。”
“没有多久了,”裴清荣笑,“很快。”
被扣了一艘满是甲胄与弩//箭的船,不知背后之人要花多长时间被查出来——又或者自己跳出来——秦王从来也不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
剩下的日子,戚时微便带着女儿在府中深居简出,不再外出访友,只推说在南方呆久了,甫一回京,母女两个都有些水土不服。
京城天子脚下,对政局最为敏感,有什么消息都传得飞快,戚时微即使在府中,日子过得却不单调,还听说了最近街头巷尾沸沸扬扬都一道消息:据说,禁卫军在京城的运河里查着一艘船,船上满载了甲胄与弓//弩,那可都是造反的东西!
据说天子震怒,金銮殿上百官跪了一地,随后便是从上到下的彻底筛查。幕后之人还没找到,先查到两家官员借着自家商船贩绸的,时候不巧,正撞上台风尾,这两家都被贬了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