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停住脚步,“你说老太太也走了?”
张弼笑起来,“走了,都走了,现在家里就我和姨娘,哈哈,姨娘一直想做张家的女主人,这下她真是称心如意了。”
小满觉得蹊跷,老太太把这个大孙子当成命根子,谁都可能走,就她不可能。
“老太太什么时候走的?”她问。
“不知道,不知道,树倒猢狲散,张家倒啦,倒啦。”
他的声音似哭似笑,听得小满头皮一阵阵发麻。
“大哥哥。”小满看着他身上并不寒酸的衣裳,又用起以前的称呼唤他,“你有举人的功名,吃喝是不愁的,锦衣卫查抄张家的时候,没有拿走你们用惯了的东西,日子紧一紧,还是能过下去的。”
张弼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张家的名声都臭了,有个犯罪的父亲,我还能有什么前途?举人?除了每月三十两膏火银,屁都没有。”
听了这话,小满先前那点子唏嘘顿时烟消云散,“三十两,足够小户人家一年的开销了,你和你姨娘一个月就三十两……你也知道今非昔比,一味维持以前富贵公子的排场,只会让你更难受。”
她瞅了眼张弼身后的宅院,“两个人住,不觉得太大了吗?”
张弼愣愣望着小满的马车远去,直到再也瞧不见了,才昏昏沉沉关上大门。
因为缺少打理,原本精雅的宅院变得破败且毫无章法,张弼看着半人高的蒿草,蛛网遍织的门窗,忽一跺脚,立时去了牙行。
三丫头的话有道理,就他和姨娘两个人,实在没必要住这么大的房子。
京城寸土寸金,张家地段好,盖房子用的木料都是上好的,怎么也能卖个上万两。
有了这些钱,他就搬到乡下住,买上五百亩地,盖所不大不小的院子,静心读书,再不理会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
他有举人功名,在京城不显,在小地方却会受人景仰,那些乡下人也不敢找他麻烦。
一次不中,还有两次,三次,他就不信,自己一辈子只能是个举人!
想到自己披红挂彩跨马游街的景象,张弼一阵兴奋,只觉耳聪目明,浑身都来了劲儿。
卖得急,自然卖不上好价钱,买家只肯出六千两,张弼是一刻也不想再呆在这里了,算算买地建房后还有不少结余,便立即签了契约,当天就去衙门过了户。
回来就催姚姨娘收拾东西。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得姚姨娘脑袋发懵,“卖房子,为什么要卖,卖了我们住哪里?”
张弼信心满满说了他的计划,“与其深陷张家这个泥潭,不如及早抽身,你看小满、君懿,自从离开了张家,那是过得一天比一天好。我算是明白了,待在张家就会霉运连连,离开张家就会顺顺当当。”
他给姚姨娘看银票,“四千两大兴钱庄的银票,见票即兑。”
“才四千两?你叫人骗了,这块地皮就值八千两,再有盖的房子、园子,低了一万五都不卖!”
姚姨娘咬牙,“不行,谁买的,我找他去,这买卖不算数!”
听闻亏了这许多银子,张弼也是一阵肉疼,却道:“房子都过户给人家了,再找也没用,算了,四千两也够咱们用。赶紧收拾东西,明天一早,人家就要来收房了。”
这么快!
姚姨娘倒吸口冷气,眼见瞒不过去了,只得把老太太的死告诉儿子。
“被五妹妹杀死了?!”
张弼如挨了一记闷棍,眼前一阵发黑,脑袋几乎要炸开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他喃喃说着,身子软软向后瘫倒。
姚姨娘慌忙扶着他坐下,“儿啊,别吓唬娘,咱们赶紧把钱退回去,不会有人发现的。”
“晚了,晚了,到手的大便宜,人家怎会松口?”张弼抱着头痛苦地抽搐着,“所以她才会跑,所以祖母会不见……”
他霍地蹦起来,一把揪住姚姨娘的衣领,瞪着血红的眼睛嘶吼,“该告发她,告发她,你为什么帮她毁尸灭迹,我叫你们连累了,生生被你们连累死了!”
姚姨娘哭道:“你说得容易,弑亲重罪,你会连坐!革除功名,流放千里,你一辈子就完了!如果就此瞒下,咱们娘俩还有翻身的指望。”
谁知道你竟把房子卖了!
“张安懿,我要杀了她,杀了她!”张弼如困兽般在屋里来回转圈,“她去哪儿了,她去哪儿了,我要杀了她,还有张小满,她是不是知道什么,所以才让我卖房子。”
姚姨娘抹一把眼泪,“如今说这些都没用了,收拾东西,我们现在就走,连夜出城。”
张弼早没了主意,姚姨娘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可他们还没出城就被抓住了——很简单,大包小包,形色慌乱,又是赶在关城门前出城,自然引起守城士兵的怀疑。
一盘问,姚姨娘还算得镇定,张弼就顶不住了,差点吓昏过去。
送到五城兵马司一审,根本不用过刑,张弼什么都交代了。
转天,差役从张家老井里打捞出边老太太腐烂的尸首,随即,缉拿张安懿的告示贴满了大街小巷。
听到这个消息时,小满和蒋夫人半天没回过神。
“她居然杀了老太太,也太……”蒋夫人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摇摇头,“估计忍太久了,身边又没亲娘护着,唉,我不该把她扔在张家不管。”
小满忙道:“母亲可千万别这么想,她和孙姨娘都是一路人,你收留她,就成了农夫与蛇。从小到大,张安懿拿了你那许多好处,可有替你说过一句话?想想她姨娘怎么对你的。”
她冷哼一声,“孙姨娘也够阴险,她肯定早看出来陈令安对黄豆过敏,却一直隐忍不发,单等着拿这招给张安懿换前程。哼,算计来算计去,她闺女也没讨到便宜,可惜她死得太早,不然我真想看看此刻她脸上的表情。”
方妈妈也说:“姑娘说得对,那等小人不值得同情,这叫自作自受。”
蒋夫人叹口气,“君懿的姨娘和哥哥出了这样的事,她也不好受,问她要不要去看看。再拿五百两银子,给老太太装殓入棺,做场法事。”
方妈妈应声去了,回来后说:“四姑娘不去,她说等临别时再给姨娘和哥哥送行,银子什么的她有,送去的银子她原封不动退了回来。还说,她姨娘逼孙姨娘当妾,如今被孙姨娘母女连累入罪,这是因果报应。”
小满眉棱骨又开始跳了,“她天天闷在屋里不出来,都干什么呢?”
方妈妈:“研究佛经,抄了一架子的经文,她不会想出家吧。”
蒋夫人急了,“看紧她,要是去寺庙,就给我挡回来。”
小满忙道:“母亲别急,等我给她找点事做,人一忙起来,就不会有杂七杂八的念想了。【踏雪独家】”
找点什么事好?
小满想想,“且容我找人商量商量。”
那人,自然就是陈令安。
事不宜迟,小满跳上马车去了陈家巷。
廊庑下坐着吴勇,拿着扫帚,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小满乐了,“吴大哥又惹恼他啦?”
吴勇唉声叹气说:“快别提了,我就传个话,结果大人给我一顿劈头盖脸好骂,还罚我扫院子。”
小满笑道:“他总是这样,猫一阵狗一阵的,说不清哪句说不对,他就犯毛病了。”
“不不,这回是真遇到棘手事。”吴勇往书房那边瞧了一眼,“大人是真的心烦,唉,这事,两难!”
小满想问什么事,却听书房中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陈大人,这是你父亲毕生的心血,你当真不管?”
第64章
谁在里面?小满用眼神询问吴勇。
吴勇揪下一根扫帚枝儿, 在地上写出一个“李”字,停了会儿,又划拉出“状元”二字。
稀奇了, 文臣,世家子弟,清流, 竟登上陈令安家的门!
小满不便靠近, 和吴勇一道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悄声问怎么回事。
吴勇嘿嘿傻笑几声,却问那天她怎么去了宁熙园。
没什么好隐瞒的,小满如实道:“何平又被皇上罚到翰林院搬书,捎话晚上不回来, 我给他送铺盖, 正好撞见刘瑾书和他家长随说话。”
吴勇竖起大拇指, “姑娘厉害!大人还担心刘家刁难你, 巴巴地让我追,结果你把刘瑾书那一通打骂, 嘿嘿, 解气!”
小满笑笑,看了看书房, 眼神里满是担忧。
屋里的人不知在说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又过了片刻, 随着李麟一声叹息,书房门开了。
地上坐着的两人齐刷刷扭头看过来。
李麟一怔,不自然地咳咳两声,又回头对屋里重复一句, “我是绝不妥协的,这个口子一开,所有的书院都会遭殃。”
他一走,小满立刻迈进书房。
起风了,窗前的竹林飒飒摇曳着,明亮的阳光被切割成破碎的斑点,水一样游动在陈令安脸上身上,让他看起来有些晦暗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