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不能叫小满陪他吃这个苦。
他闭上眼,仔细想着保安卫的每一个官员,想了又想,却发现没一个能说得上话的。
不禁有些懊恼,以前一门心思报仇,从不在乎得罪谁,如今再想烧香拜佛,却连山门都进不去了。
困意袭来,脑子开始变得迷迷糊糊的。
是做梦么,大地在颤抖,地面在摇晃,灰尘和碎石砸在身上,耳边全是冲杀的嘶吼,他似乎又回到在军中的那段日子。
不对!
陈令安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睛,三步两步奔出酒馆,趴在地面上仔细听。
是马蹄的震动,明显的三连音节奏感,清脆的叩击声。
是蒙古马!
一、二、三……
至少五十人的马队!
陈令安一跃而起,飞快点燃旁边的草垛子,旋即踹开老掌柜的房门,一把揪起他,“北元散兵夜袭,敲锣报信,快!”
第70章
乍听北元骑兵夜袭, 睡得迷迷糊糊的老掌柜惊得差点厥过去,待出门一看,外面静悄悄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自家的柴垛子咋个烧起来了?
“救火!快救火!”他心疼得一个劲儿捶胸顿足。
陈令安真有点恨铁不成钢了, “还管什么火,快叫醒村民们逃命!”
“是不是你点了我家的柴火?那可是我全家过冬的柴火啊!”老掌柜揪着陈令安要他赔。
听见动静的小满跑出来,“怎么回事?”
陈令安一把推开那老掌柜, 递给小满一把匕首, 简短道:“北元骑兵,躲庄稼地里去。”
小满立时明白了,二话不说,冲进伙房抄起脸盆擀面杖咣咣敲得震天响。
她边敲边飞也似地跑着大喊:“鞑子来啦!鞑子来啦!大伙儿都躲庄稼地了——”
好似一滴水滴进滚烫的油锅,孩子惊恐的哭声, 大人慌张的呼声, 收拾东西的丁当声……顿时将夜幕下的村庄搅得乱了套。
地保满头大汗跑过来, 抓住小满的胳膊问:“你是谁, 你咋知道鞑子来了?”
仓促间来不及解释,解释也无用, 这个时候用官体威仪压他效率更高。
陈令安刷地从老牛身上取下腰牌, 往地保面前一晃,“京师护卫誻膤團對军校尉, 尔等听命行事!”
他动作太快,天又黑,地保只看清“直隶”二字, 但这二字已足够震慑住他了。
地保急忙派人去镇上报信,又指挥村里的青壮年抄家伙去村口守着,还气急败坏冲几个村民喊:“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你那几个破家当!”
陈令安仔细打量地保一眼, 随即对尚在发懵的两个押狱喝道:“拿刀,抗敌!”
两个押狱心里直呼倒霉,犹犹豫豫不愿上前。
大地的震动声越来越近了,已经能听到北元起兵的呼喝声。
陈令安冷冷道:“要么去杀敌,要么我现在就杀了你们,报个以身殉国,你们能留个好名声,家人还能拿到朝廷的抚恤银子。”
小马正值年轻气盛,一听这话就受不了了,梗着脖子喊道:“用不着你激,我还不如你一个获罪的奸贼?”
老牛阻止不及,只能叹声罢了。
马蹄如雷,那些北元骑兵显然没把这些庄稼汉当回事,哪怕明知自己行踪已经暴露,还是肆无忌惮冲杀过来。
行至村口,最前头的几匹马突然嘶叫着一跟头栽倒,马背上的骑兵反应不及,纷纷滚落下马。
绊马索!
陈令安暗暗惊讶,这小小的村子里还有这种东西?
眼看后面的起兵就要逼上来,他一腿踹翻个落马的北元人,夺刀就砍。
血光、刀影、厮杀声中不停倒下的人……
头领很快发现,有个年轻人刀法又快又狠,和别人都不一样,竟一连砍杀自己好几个手下。
“你是谁?”头领操着蹩脚的官话问。
明亮的火燃烧着,陈令安站在中间,让人分不清他身上的红衣到底是血,还是火光。
他轻轻擦去脸颊上的血点,脸上毫无表情,“陈令安。”
头领摇头:“没听说过。”
陈令安冷笑道:“放心,很快就会成为你们北元人的噩梦。”
声音甫落,他飞身而起,手中的刀鬼魅般逼到那头领眼前。
惨叫中,头领半条胳膊应声而落。
“我们的人来啦!”不知谁喊了声。
但见远处官道上,亮起星星点点的火把,移动速度很快,应是骑兵。
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
残余的北元骑兵立即调转马头撤退。
总算捡了条命!老牛小马呼口气,这时才觉得浑身发软,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就瘫在了地上。
陈令安瞥他们一眼,“没有临阵脱逃,是条汉子。”
小马刚想回敬他两句,却瞧见地上死伤的村民们,翘起的嘴角又耷拉了回去。
陈令安问地保,“绊马索是军中用的东西,你们从哪儿得来的?”
地保道:“是卫所分给各村的,每到秋天那些蛮子就来抢粮,实在没办法了。”
陈令安若有所思点点头,视线投到赶来的官兵身上,五色布扎巾、罩甲、便帽式小盔,分明是卫所正规骑兵的打扮。
此处离保安卫所不算远,但也绝对不是半个时辰就能往返的距离。
官兵分作两路,一路继续追击敌人,一路留下来帮助村民打扫战场,收殓尸首。
带队的校尉非常惊讶,那些凶悍的北元骑兵竟被几个乡野村夫拦在村口,半颗粮食没抢到,头领还身负重伤!
地保忙指着陈令安说:“多亏这位官爷提前发现蛮子的动静,不然我们这些人,只怕还没醒就被杀死了。瞧地上这些鞑子,几乎全是这位官爷杀的。”
校尉郑重抱拳道:“敢问大人在何处任职?”
陈令安还了一礼,“戴罪之身不敢妄称大人,在下陈令安,获罪于上,发配怀安卫充军戍边。这两位是押送我的差役,牛德盛,马喜福,刚猛勇敢,立了大功。”
陈令安?!
校尉好歹控制住自己没惊叫出声,不错眼地盯着这位“大奸贼”,一时忘了搭理正向他行礼的老牛小马。
陈令安低低咳了声。
校尉如梦初醒,当即做了决定,“我是怀安卫总旗薛超,你可以随我一起回营,正好也将今日之事详细禀明上司。”
陈令安:“怀安卫离这里算不得近,你们来得倒很及时。”
薛超也是个伶俐人,笑着解释说:“为防北元南侵,卫所下了新命令,除了边境线,骑兵还要巡查防区内各县。也是赶巧了,今晚正好轮到保安县,瞧见这里有火光我们就赶过来了。”
“只有怀安卫执行,还是燕北所有的卫所都执行?”
“所有卫所。”
陈令安微微挑眉,把军队的日常操练改为日常巡查,燕北所有卫所都联动起来了,不仅打破卫所间的隔阂僵化,还将军队调动牢牢控制在自己手里。
这个老家伙,有点手段。
不过他不打算随薛超直接去卫所。
薛超也不勉强,见手下收拾得差不多了,笑道:“那好,他日来卫所,有事只管说话,咱大头兵不管别的,只要你上阵杀敌,就是咱的好兄弟!”
说罢一拱手,翻身上马,呼哨一声,率人与先头部队汇合去了。
陈令安急忙去找小满。
她和村里的妇孺们待在一起,没有受伤,陈令安这才松了口气,脸上也浮现出紧张过后的倦意。
小满看见他满身是血,慌得脸都白了,再三确认他没受伤,可眼泪还是在眼眶里直打转。
这只是小股的北元骑兵骚扰,根本算不得正经的打仗,战场只会比这惨烈百倍。
一路上刻意被忽略、被压制的,唯恐失去他的恐慌,此时再也按捺不住了。
但她压根不敢让陈令安知道,只低头闷声叫他换衣服,暗暗庆幸天色未明,对面的人瞧不清自己的模样。
陈令安焉能不知道?
他什么也没说,回屋洗去身上的血腥,换了衣裳,又坐了片刻,才慢慢走出屋子。
天亮了,迷蒙的白雾笼罩着大地,苍凉的钟声扩散在村子上空,带着村民们低低的哭泣声,一下下撞击着陈令安的心。
小满抱住他的胳膊,“死了十二个人,都是家里的顶梁柱……”
她说不下去了。
陈令安安抚似地拍拍她的手,“我们该出发了。”
小满:“我想给那几家留点银子。”
陈令安提醒她:“给碎银子就好,不要给大额的银票。”
小满犹豫了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临走时,老掌柜送了陈令安一大葫芦酒,地保还送了他们二里地,“要不是恩公,我们全村只怕也留不下一个活口。我们给恩公立长生牌,天天磕头烧香,保佑恩公封侯拜相,福泽绵长。”
陈令安笑了笑,小满竟难得的从中看出点羞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