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一怔。
“我刚才后悔了,真的后悔了,如果我选择更安稳的生活,会不会对你我更好?哪怕顶着流放犯官的名头,起码能确定活着。如果上战场,或许——”
“你要活着回来!”小满急急打算他的话,推他的力道变成了紧紧拥抱他,“我告诉你,我可不会一直傻傻地等着你,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就嫁给别人!”
小满吸吸鼻子,“对,我会嫁给别人,当别人的老婆,给别的男人生孩子,没过几年就把你忘了。你要是不愿意,就给我活着回来!”
陈令安把头埋在她的颈窝,“我当然会活着回来,你想都不想嫁刘瑾书。”
“你这飞醋吃得莫名其妙。”小满嘀咕一句,把眼泪擦在他胸前的衣襟上。
他们就这样相拥着,丝毫不顾忌别人诧异的目光,然后手拉着手一起坐在白杨树下。
日头慢慢落下,月亮升起来,他们拥被依偎在一起,谁也舍不得睡觉。
然而再舍不得,分别的时刻也必会到来。
当胭脂色的朝霞弥漫在东面天空时,那个叫薛超的总旗寻过来了,部队要开拔,他们要出发了。
“我走了。”陈令安说。
小满点点头,抿嘴一笑,没有说话——只怕一张口就会哭出来。
陈令安翻身上马,马蹄轻响,马儿还徘徊在小满身旁。
他低头看着她,她仰头望着他,目光交错,什么都没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清寒的空气中,嘹亮的号角声响起,将士们激昂的口号声响成一片。
陈令安深深看了小满一眼,调转马头,双腿一夹,一人一马便飞也似地向着天地交汇处冲去。
第72章
已是冬月了, 北平城一天比一天冷,这天起来,蒋夫人惊奇地发现, 地上居然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把炭火拢拢。”她吩咐锦绣,又犯愁,“这才刚进冬月呐, 往北更冷, 也不知道捎过去的冬衣他收到没。”
锦绣闻言抬头笑道:“姨太太亲自派人送去的,指名给他,谁敢耽误?”
“这你就不懂了。”方妈妈摸了摸茶杯,自觉不烫了方递给蒋夫人,“他们在打仗, 不是驻守营地, 下一刻去哪里自己都不知道, 他又是个古怪脾气, 说不定还怨咱们多事呢!”
“你个老货,忘了那棉衣还是你亲手缝的。”蒋夫人笑骂一句。
自从知道陈令安扔下自家姑娘跑到前线作战, 方妈妈就几乎每天要抱怨一遍, 如今快一个月过去,火气还没消。
方妈妈气哼哼的, “咱们抛家舍业的来北边,不就是为了让他和姑娘好好过日子么?他倒好,光想着自个儿, 一点都不考虑咱们。”
走廊下响起蹬蹬的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小满,蒋夫人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厚锻帘子从外掀开,小满带着一股寒气跑进来, 举着一封信兴冲冲道:“他立功啦,娘,娘,他立功啦!”
蒋夫人忙笑着叫她快念。
“蒋姨,小满,见字如面。”小满轻声念起来,“捎来的棉衣收到了,很暖,趴在雪窝子中也不觉得冷。”
方妈妈惊叫:“还趴雪窝子?这么冷的天,冻坏了怎么了得!”
蒋夫人嗔怪道:“别打岔,小满接着念。”
“……数次激战,敌人暂时撤退,我积功升至小旗,并无负伤。”
方妈妈又拍着胸口叫开了,“没受伤就是万幸,什么功劳不功劳的,叫他别傻愣愣地往上冲,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说得众人都笑了,蒋夫人指着她笑道:“瞧你一惊一乍的,方才还恨得跟什么似的,一扭脸就露出本性了。”
锦绣问:“敌人撤退了,他是不是就能回家了?”
小满翻了翻信纸,摇摇头说:“不行,他说了,还要往北打,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刚刚热络的气氛顿时滞塞了,蒋夫人和方妈妈脸上的笑容也变得勉强。
小满瞧瞧她们,不由一乐,“将士们士气高涨,当然要乘胜追击,一举把北元打个落花流水,叫他们再不敢南犯,这样咱们老百姓才有好日子过。”
“是这个理儿!”蒋夫人收拾好心情,“信上还说什么了?”
小满:“没了。”
“没了?”蒋夫人揶揄笑道,“恐怕是不好对人言的悄悄话吧。”
“哎呀,娘!”
屋里登时一片笑声。
蒋夫人又说:“前儿个我去找你姨母说话,侯爷和世子爷都在边关,估摸着过年也回不来,还说今年咱们两家一起过年。她那宅子刚修好,比金陵城的侯府足足大了一倍,到时候咱们闹她去!”
笑闹一阵,小满回了自己的屋子。
她躺在热烘烘的暖炕上,拥着软乎乎的被子,把他的信又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这人平时话就少,信上的字当然也多不到哪去,寥寥几句交代近况,竟是没有一句温存的话。
看着末尾那句“一切安好,勿念”,小满轻轻哼了声。
勿念,怎么可能勿念,每时每刻都在想着你这个没良心的!
到底不甘心,翻来覆去把信看了好几遍,希翼在字里行间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眼睛瞪得发酸,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失望极了,气恼地要把信拍炕上,凶巴巴地扬起手,信却温柔地落在脸上。
雪的清冽味道,还有淡淡的墨香,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草木味。
是他身上的味道。
耐不住,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略嫌粗糙的触感,就像他握刀的手。
信纸划过嘴唇,她悄悄红了脸。
真是讨厌!
-
陈令安重重打了个喷嚏。
旁边的火堆还在燃着,可比起破门外刀割似的西北风,漫天遍野的雪,这点热度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薛超递过酒葫芦,陈令安没和他客气,拿过来就喝。
烈酒入肠,腹中热辣辣,身上也暖和起来。
薛超:“听说了没,皇上派人前往鞑子部招抚,如果能成,咱们就可以回家了。”
家?陈令安恍惚了下。
奇怪,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爹爹和娘亲,不是大哥,不是小妹,是那个永远在他身边,永远笑嘻嘻的小满。
她正在做什么?
北平也下雪了吧,赏雪、赏梅,画九九消寒图,在被窝里看话本子,或者围着炭盆烤红薯、烤栗子?
还是吃的可能性更大一点。
天这么冷,正是窝在热烘烘的屋子里吃火锅子的好时候,熬成乳白色的高汤,薄如蝉翼的肉片,爽滑脆弹的毛肚,吸满汤汁的冻豆腐,还有嫩黄清甜的大白菜叶,调一碗醇厚细腻的麻酱,加点韭菜花、酱豆腐,夹一筷子颤巍巍的毛肚,蘸满料汁,一口下去。
他都能看见那个大馋丫头一脸满足的表情了!
当年在宣府乡下,她听人家说过一次,就惦记上了。
后来吃到没有?
应是没有的,收养她的何阿婆充其量不算穷,吃饱穿暖已算不错,她又不爱给人添麻烦,根本不会提额外的要求。
陈令安轻轻叹口气。
她的心思细腻又敏感,看上去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整天笑哈哈的,其实都是长久以来的环境逼着她长成这样的性子。
她爱笑,或许是因为不敢哭,不能哭。
她爱说俏皮话,很会哄人高兴,连平阳侯府的老太太都高看她一眼。
人人都喜欢被哄着,但不是人人都喜欢哄别人,更不是人人都会说哄人的话。
一片雪花顺着门缝飘进来,陈令安伸出手接住了,晶莹剔透的雪花在他掌心微微闪烁一下,化成泪一样的水滴。
他缓缓合掌,把那滴泪包裹在掌心。
都说希望所爱之人时时欢笑,不再哭泣,他却希望这丫头想哭就哭,痛痛快快地哭,肆无忌惮地哭。
以后的日子很长,他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足以把以前没做的事情做完。
陈令安笑了,“是呀,可以回家了。”
边关大雪飘飘,北平城里却只下了点雪粒子,撒盐似的,落地上没一会儿就化了,后面一直干冷非常,连大寒这天也没下雪。
大寒白雪定丰收,大寒无风伏干旱,小满打小就知道这句谚语,以前在乡下,冬天没有大雪,人们愁得连年都过不好。
现在她倒是不用发愁老天不下雪了,却有了新的烦心事。
边关传来消息,鞑子把朝廷派去招抚的使臣杀了!
今上惊怒非常,一场大战在所难免。
陈令安别说年前回来,就是开春也不见得能回来,上个月还能收到他只言片语的书信,如今连个口信都没有。
小满重重叹气,出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连锦绣叫她都没听见。
“你刚才说什么?”小满带着几分茫然看着锦绣。
锦绣又好笑又心疼,指着单子说:“夫人让我问问你,给林家预备的年礼还要不要添减,喏,这是林家夫妇的,这是陈姑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