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气急,挽起袖子就要和那人干一架——别管干得过干不过,至少要挠他个满脸桃花开!
待要冲上前,可被自家姑娘摁住了。
姑娘的表情有点古怪,锦绣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个高挑身材的男子登时吸引了她的注意。
分明是清秀俊美的长相,浑身却散发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峻气质。
他突然冲这边笑了下。
这笑容,锦绣不知道如何形容,就像闹哄哄热腾腾小暖阁,空气中混着烟火气和各种甜腻香,这时有谁剥开一个橘子。
清新的香气让人心情跟着大好。
锦绣想问姑娘他是谁,待看到姑娘的脸色,又是一呆。
姑娘目不转睛瞧着那男子,眼睛亮闪闪的,好像盛了一汪春水。
主仆二人一时竟忘了对面那个兀自“口吐莲花”的监生。
那监生自以为将张小满压制住了,得意洋洋地招呼同窗给她致命一击,结果刚才还叉着手看热闹的同窗们,此刻居然躲得远远的,个个噤若寒蝉。
“诶,你们怎么回事?”他咋咋呼呼问。
“你在说什么这么开心,说出来让我也高兴高兴。”身后突然传来缓慢低沉的男声,轻飘飘压下来,压得他心脏都要爆炸了。
“周公子?”那个声音又在叫他。
周永昌僵硬地扭动身体,“没、没有……”嘴唇嚅动半天也说不出句完整话。
陈令安微微偏头,颇为遗憾地叹气,“不肯说?看来周公子是瞧不起陈某,唉,毕竟陈某是奸佞,为周公子这位君子所不齿也是应该的。”
周永昌只敢背后过过嘴瘾,万万想不到能被事主逮个正着。
他倒不算蠢到底,呆滞片刻便对张小满一揖到底,“小生有眼不识金镶玉,冒犯了姑娘,请姑娘恕罪则个。”
张小满已猜到他的身份了,就是先前提出相看她结果临了又反悔,把嫡母气得够呛的周家人。
她没见过他,他却认得她,定然是趁她某次外出,偷偷瞧过她了。
阴沟老鼠!张小满暗骂一声,说话自然带出情绪来,“我一个无知无礼的粗鄙村姑,自然是无理搅三分,得理更不饶人了。”
周永昌脸皮一僵,“我都道歉了,你还……”眼光瞥见一旁的陈令安,到底没敢把剩下的话说出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男儿膝下有黄金,一咬牙一跺脚,他“扑通”跪在张小满面前,“姑娘,小生无状,真心悔过了。”
张小满下意识就要躲开,不妨陈令安挡在她身侧,硬是叫她受周永昌的礼。
“起来吧。”张小满还是侧过了身子。
周永昌欣喜地站起来,刚要开溜,却听陈令安冷冷道:“放你走,感动不?”
“唔……”周永昌不太敢动了。
陈令安:“讲个笑话,把我逗笑了,就放你走。”
周永昌惊惧交加,脑子空空哪有笑话可讲,憋了半天欲哭无泪道:“我看我就是个笑话……”
哄笑声立时在围观人群中炸开,连陈令安都忍不住莞尔。
周永昌掩面狂奔而去。
文人最重风骨,哪怕他日后高中入仕,今天这出也会成为他抹不去的笑柄。
这口恶气出得好生痛快!
张小满眼睛闪闪发亮看着陈令安。
她不知道,此刻她的脸悄悄地红了。
第10章
意外相见,惊喜冲散了方才的晦气,张小满的笑容和天上的太阳一样灿烂了,“你特意找我的是不是?”
陈令安却没她那般兴奋,甚至可以说有些冷淡,“碰巧而已。”
张小满压根不信,“瞎说,金陵这么大,怎么可能说碰就碰上了。”
陈令安冷哼一声,提脚就走。
“诶,怎么说生气就生气!”张小满在后面紧赶慢赶,“等等我啊,我还有事要请教你呢!”
锦绣亦步亦趋跟在她旁边,自打知道英雄救美的是陈令安,初见的惊艳立刻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防备——饶是她这个小丫鬟都知道陈令安的恶名,可不能让他把姑娘给骗喽!
陈令安没回头,有意无意放慢了脚步。
“我五妹妹喜欢写字画画,我想选件礼物给她,可我不懂行,你帮我挑挑好不好?”张小满一脸希翼。
陈令安终于屈尊纡贵看过来,“你来‘旧院’买纸笔?”
看张小满一脸的懵懂,便知她什么也不明白,陈令安没好气道:“这是秦楼楚馆萃集之地,你不知道,你家里人也不知道?”
张小满稍一琢磨就清楚怎么回事了,她不懂,车夫定然知道,却闭口不提醒,大约也是得了某人的“提点”。
不知那跟车的婆子有没有掺和。
她暗暗叹口气,旋即扬起笑脸道:“我想着贡院学宫都在这边,还以为……”
陈令安唇边浮现一丝讥诮,“多亏了那帮饱读圣贤书,自诩风流的文人才子,十里秦淮才平添许多香艳逸闻。”
“不来了,我再也不来了!”张小满围着他转磨,“帮帮忙嘛,你肚里有真东西的,绝非那些伪君子能比。”
“奸佞小人挑的东西,你敢送,别人也不敢要。”
“你要是奸佞,世上就没好人了。”
“呵,巧言令色。”
……
嘴上满是嫌弃,到底还是带着她们来到一处林荫蔽日的矮山,山脚下是不起眼的笔墨铺子,上面挂着一块黑漆金字牌匾,上书“南湖书斋”。
门面小小的,里面却很宽敞,几乎没有顾客,小伙计支着脑袋坐在柜台后,无聊地打着哈欠。
陈令安轻轻咳了声。
小伙计如梦初醒,听闻是来买画画用的东西,忙不迭开始介绍。
什么湖笔排笔蟹爪须眉、麻纸皮纸宣纸熟生绢,数不清的各色颜料……张小满没多久就听得头昏脑涨,看得两眼发懵,分不清孰好孰坏了。
好在还有陈令安,愣是在小伙计天花乱坠的推荐中,在犄角旮旯找出一盒五颜六色的石头,挑拣了好一会儿,方拣出几小块蓝色的,只问伙计买这个。
小伙计却说不卖,“掌柜的说了,这是一位老主顾订的,别人出多少钱也不能卖。”
陈令安沉默了,眼中闪过一瞥哀痛的光,却是转瞬即逝,再说话时,又是那副冷然的语气了,“去和你们掌柜的说,我陈令安想要的东西,还没有人敢不给。”
一听他的来头,小伙计脖子一缩,急忙进里屋问人拿主意。
不多时他出来了,把那几块石头包好放入一个小锦盒,恭恭敬敬道:“掌柜的说,钱已经提前付了,大人直接拿走就好。”
“我不欠别人的情。”陈令安扔下张银票,转身出了店门。
张小满问他多少钱,“我还你钱,别客气,我现在也是个小富婆啦。”
陈令安挑挑眉头,似笑非笑地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两?也还好嘛!”说着,小满低头去掏荷包。
陈令安“哈”的笑了声,摇摇手指,“一两银子还值得我带张银票?”
“那……十两?”小满摸摸荷包,她只有五两碎银,恐怕要迟些再还他钱了。
陈令安不逗她了,“一百两。”
“多少?!”张小满倒吸口冷气,乖乖,就几块指甲盖大小的石头,居然要一百两!
“这么贵,咱们是不是被骗啦?”张小满小声提醒他。
陈令安失笑,拿着一块石头解释说:“这是青金石,也叫群青,是非常珍贵的颜料,价比黄金都说少了。”
张小满啧啧两声,心在滴血。
“你画画吗?”陈令安斜睨她一眼。
张小满摇头。
“这不就得了?再难得的颜料,在你手中也是无用,你特地给小妹妹买礼物,应是真心想与她交好的,送礼,当然要送到心坎里。”
看她还是龇牙咧嘴一脸肉疼的样子,陈令安猛地想到什么。
果然,张小满期期艾艾道:“那个……我能不能慢慢地还你钱?”
嫡母赏的东西万万不可变卖,她也没有可出息的私产,能支配的只有每月一两的例银而已。
要省钱偷偷给宣府阿婆寄去,还要留出打赏府里丫鬟婆子的钱,落在手里的能有三四百钱就很不错了。
本打算买个二三两银子的礼物,结果一下子出去一百两,猴年马月才能攒够啊!
这样下去可不行,张小满眉头慢慢皱起来,开始考虑赚钱的法子。
“休想赖账。”陈令安瞥她一眼,“写欠条给我,胆敢不还,我就在大朝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找张文讨债!”
“人家又没说不还。”张小满嘀咕一句,眼见陈令安自顾自走远了,忙提裙跟上。
一直充当背景的锦绣忍不住腹诽:这一路怎么都是姑娘追赶陈令安?反了吧。
走出去没多远,便听林荫深处传来一阵读书声。
张小满好奇张望,“这里还有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