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龙舟盛会,再不见面就说不过去了,只得硬着头皮上,说实话,她还真有点担心侯府会为难小满。
如是想着,蒋夫人回头望了一眼。
张小满报以粲然一笑,无忧无虑的样子。蒋夫人暗自笑骂一句“傻丫头”,心情却明媚起来。
“太太怎么了?为什么突然看你,又突然笑了?”张安懿低声问。
小满微微挑眉,“你猜。”
张安懿一怔,面上就有点下不来。小满哈哈一乐拉起她的手,“我也不知道啊,反正逢人三分笑总不会吃亏,任凭谁也不喜欢整日哭丧着脸的。”
说话间,她们已来到侯府的彩棚。
虽说是临时搭的棚子,只用一天而已,可棚内陈设半点不含糊。地面一水儿的黑漆,靠壁幕了毡,当地放一面紫檀雕花的屏风,左右两面用碧纱围了,既亮堂又透气,还放些花木盆景之类的点缀。
一位鬓发如银的老太太斜靠在屏风前的软塌上,便是侯府太夫人,当今的姑母孝亲大长公主了。
坐在大长公主左边的是侯夫人谢氏,保养得很好,近六十的年纪,也不过眼尾几条细纹而已。
蒋夫人领着三个孩子上前见礼,特意把张安懿揽在前面,“我家最小的姑娘,转年就十五了,温柔敦厚,是个特别孝顺的孩子。”
孝亲大长公主打量两眼,笑呵呵说:“我瞧着和你婆婆有几分相似,是在你婆婆身边长大的吧?”
“老祖宗慧眼如炬,我平日里净瞎忙,免不了照顾不到的地方,全靠这孩子替我在婆母面前尽孝。”蒋夫人轻轻推了下张安懿,示意她也说两句话。
张安懿见人少,经的场面更少,紧张得直揪衣角。她知道这次见面关系到她的亲事,有心想说几句讨喜的话,可越是想说,越是说不出来,先前姨娘教她的也全忘了,支支吾吾憋得一张脸通红,急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一旁的张君懿瞧见,鄙夷地撇了下嘴。
蒋夫人心底暗暗叹息一声,正要打个圆场,不妨大长公主又问边老太太怎么没来,“上次还是过年大朝会,进宫朝拜的时候见的她”。
边老太太性子有些孤拐,除非不得不出现的场合,什么花宴、寿宴、婚宴……那是能不去就不去,包括亲朋间的走动,也全交给儿媳一手操办。
蒋夫人不好议论婆婆,只用“身子不适”的借口搪塞过去。
大长公主笑笑,许是平阳侯府生养的都是秃瓢小子的缘故,她对张家的姑娘都很和善。待看到张小满,她却板起了脸,“你这个小猴儿,也是许久不来了,怎的,怕我大棍子打你出去?”
听了这话,张安懿一惊,下意识就去看张小满。
然而张小满并没有她想象中的惊惶失措,而是带着愧疚笑道:“我是真害怕,我搅和了四时宴,得罪了刘家姨母,还和世子姨夫对着干,事后想想当时太冲动了,真是不该!”
“想来赔礼,又怕不让进门,惴惴不安了许久,直到听说今天老祖宗也来看龙舟赛,方连夜编了几个笑话,特向老祖宗赔罪。”
说着,她从绣墩上起身,深深蹲了个万福,“说得好,老祖宗就笑上两声,饶了小满的不是吧。”
大长公主闻言一笑,“若说得好,我有赏。”
小满顺杆上爬,“老祖宗,我这就请赏了!”
“有个农夫上街,见一个算命先生给人看手相:男人手如绵,身边有闲钱,妇人手如姜,财帛满仓箱。农夫高兴坏了:发财了发财了,我老婆的手就是姜啊!算命先生问了:你怎么知道?”
小满粗着嗓子装农夫,又轻轻抚脸,“农夫捂着半边脸说,昨天她打了我一嘴巴,现在还火辣辣的呢!”
彩棚里粲然大笑,大长公主笑声最大,蒋夫人一口茶全喷在手帕子里,小蒋氏直说腮帮子酸,便是端庄得体的谢夫人也不禁莞尔。
张君懿却笑不出来,刘瑾书没在这里已让她大失所望,看着小满在侯府如鱼得水,她倍觉刺眼。抬眼皮一看张安懿正拍着巴掌傻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使劲摁下张安懿的手,低声喝道:“好好的尚书府千金,非学那篾片相公,让人说闹取笑,不嫌丢人么!”
张安懿讪讪住手,偷偷左右瞧瞧,看没人注意她们的动作,才暗暗松了口气。
“说起怕老婆,我家也有一个!”大长公主指着小蒋氏笑道,“彦儿霸王似的人物,谁都不服,连他老子都管不了,偏对他老婆俯首帖耳,让往东不敢往西——只是不上手打罢了。”
众人又一阵笑,这回轮到小蒋氏脸红了,蒋夫人看出妹妹的尴尬,却不好替妹妹说话,只好陪着尬笑。
张君懿暗暗嗤笑,大长公主到底埋怨上蒋氏姐妹和张小满了,碍着身份不便和一个毛丫头计较,又不能让亲戚下不来台,一腔怨气就撒向了孙儿媳小蒋氏。
她瞥了张小满一眼:该!叫你讨巧讲什么笑话,这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
却在这时,谢夫人缓缓开口,“照我说,是该有个人管管伯彦。他性子忒无法无天,四时宴上,竟当着锦衣卫说不着四六的胡话。要不是伯彦媳妇强押着他找大总管吕太监说情,压下了弹劾奏章,恐怕今天他就和周大人那些人一样,在诏狱里过端午节了。”
吃了儿媳一个软钉子,大长公主丝毫不以为意的模样,还拍手称许,“这就叫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彩棚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张安懿看不懂,又不敢凑前面问张小满,便悄声向张君懿求教,“四姐姐,到底怎么回事,老祖宗刚才是在敲打世子夫人,还是说顽笑话?”
张君懿瞪她一眼,声音虽低却很严厉,“什么老祖宗?谁的老祖宗?咱们老祖宗在家呢!”
张安懿怯怯懦懦缩回脖子,冷不丁来了句,“原来四姐姐也没看明白。”
张君懿大怒,暗道你一个又胖又丑的家生子也敢这样和我说话,真当我和姨娘失势了?但这不是发作的场合,不得不恨恨咽下这口气,手心已是掐出了红印子。
“我可不是豆腐,一戳就烂!”随着一道粗声粗气的声音,平阳侯世子秦伯彦大踏步进来,后面跟着身着官服的刘瑾书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华服公子,正是侯府最小的公子秦珏平。
刘瑾书出现的那一刻,张君懿眼睛便是一亮,可发现刘瑾书的视线落在张小满身上,眼中的神采登时变成了幽怨。再看向张小满时,她那双漂亮的杏核眼便控制不住地流出嫉恨。
同时沐浴在情感截然相反的两道目光下,张小满浑然不觉似的,面不改色接过话,“我以前听过一句话,用来形容姨夫和姨母,十分贴切。”
秦伯彦来了兴趣,“小丫头,说说看。”
“猛虎嗅蔷薇。”小满俏皮一笑,“姨夫觉得如何?”
“不错,不错。”秦伯彦大笑起来,挨着小蒋氏坐下,“我便是那凶猛的老虎,你就是那带刺的蔷薇花!”
小蒋氏刚刚恢复常色的脸登时又羞红了,轻轻推了秦伯彦一把,嗔怪道:“胡说什么,总没个正行儿,也不看看长辈和孩子们都在呢!”
一时欢笑声更盛,小满敏锐地发现,身旁的嫡母也在笑,脸上除了替妹妹由衷的高兴,还有落寞。
是想起了自己的丈夫吧,小满不由暗叹一声。
她来到张家这半年,从没见过老爷和嫡母说笑,他们总是争吵,不停地争吵。争吵过后,老爷找侍妾散心去了,嫡母却在院子里独自伤心,转天还要装作没事人一般,照常料理家事,给老爷打点京中各种关系。
这样的婚姻,有意思吗?
张小满兀自愣神中,忽听到“陈令安”三字,一激灵就竖起了耳朵。
“……历来都是勋贵世家出龙舟参赛,这次锦衣卫竟然也要出赛,真是胡来!他们一出场,谁还敢和他们争?”
秦伯彦略嫌焦躁地走来走去,“本来在后湖办龙舟赛就不合规矩,闹得朝堂上下沸沸扬扬,朝臣们东猜西揣,疯魔似的到处打探消息。今儿再加上锦衣卫这一出,唉,皇上到底怎么想的!”
为什么不合规矩?小满不大明白。
可还没等她找机会请教嫡母,大长公主就发了话,“好容易出门活泛活泛,孩子们都别拘在咱们跟前儿了。珏儿,带你张家的姐姐妹妹去湖边走走——离水远点,掉湖里可不是好玩的。”
正要随秦珏平往外走,秦伯彦又叫住她,“小丫头,你刚才那句‘猛虎嗅蔷薇’说得好,姨夫奖你样东西。”
张小满手里便多了一条乌黑油亮的鞭子。
“下次再打陈令安,别用石头,你们小姑娘臂力小,准头儿不足。”秦伯彦挤挤眼,“用鞭子,保准打他个满脸花。”
声音甫落,数道错愕的目光落在张小满身上。
张小满耳根子发热,“我没打他呀……”
“我可是听说你在北镇抚司门口把他脑袋砸破了,诶,别不好意思啊,姨夫就喜欢英姿飒爽、爽朗痛快的女孩子。”秦伯彦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