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打量她的目光,不亚于她第一次来侯府的时候。
还有几个贵妇以扇遮挡,一面暗暗打量她,一面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待她看过去,就若无其事挪开视线。
小满觉得奇怪,想跟姨母打探打探消息。
可小蒋氏又要侍奉两位婆母,又要周全宾客,忙得脚不沾地,她根本找不到单独说话的机会。
小满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却也不喜欢白坐着给人指指点点。
她悄悄离开花厅。
花厅临水迎风,出来便是一道曲桥,蜿蜒曲折架在荷塘上。
正是炎阳如火的伏天,水面碧叶连成了片,托着朵朵粉荷,岸边柳枝含羞低垂,偶有几声知了长鸣,更显清静轩朗。
小满深深透出口气,清新的荷香沁入心肺,顿觉身上一轻。
“三姑娘?”柳荫路下传来一声轻呼。
竟是刘瑾书!
他急匆匆往这边走,踏上曲桥的时候脚下一空,差点摔倒。
“舅母没给张家送请柬,我还担心你不来了。”刘瑾书声音里是按捺不住的雀跃,眼中撒满阳光,闪闪发亮。
小满有一刹那的恍惚。
“来……要来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忙咳咳两声,“倒是你,不在前面宴席吃酒,到女眷的地方做什么。”
刘瑾书直截了当,“来看你!”
小满呼吸一滞,不由侧过身子避开对面的目光,“看过了,请回吧,我也不能离席太久。”
刘瑾书微微偏头瞧她,言笑晏晏,“你脸红了。”
“这么热的天,你在日头底下站会儿试试。”小满拿手帕子扇了两下,向花厅走去。
刘瑾书轻声道:“今天是舅舅的好日子,若有不好听的话,你别发作,且等以后再说。”
小满立时转过身,“不好听的话,你听到什么了?”
刘瑾书一怔,马上反应过来自己多嘴了。
想了想,他还是直白道:“蒋夫人避去汤山,外面很有些流言蜚语,多数是指责蒋夫人的,不听也罢。”
小满霍地炸毛,“明明是老爷做的不对,却指责母亲?还有天理吗!”
刘瑾书摆摆手,示意她小声些。
“怎么说呢……宠妾灭妻固然不对,妒,却也是‘七出’之罪。哪家没有个姬妾,让夫君因此下不来台甚至丢官的,却只有蒋夫人一个。”
见小满脸色不好,刘瑾书忙道:“这不是我的看法,刘家从没有纳妾的先例,以后也不会有。”
小满肺都快气炸了,满脑子都是嫡母,根本没领会他后面这句话的意思。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凭什么颠倒黑白乱讲话!
花厅里坐的都是女眷,她们应该感同身受懂得蒋夫人的痛苦才对,不帮着蒋夫人说话,倒编排起蒋夫人的不是。
到底怎么回事,舆论风向和她设想的完全不同。
“你我与蒋姨母亲近,当然理解她心疼她。别人不会这样想,女子出嫁从夫,万事当以夫家为先,维护丈夫的体统脸面,自是妻子的第一要务。”
“夫妻一体,丈夫丢脸,妻子面上岂会有光?蒋姨母一点台阶不给张老爷下,在许多人看来,已是丢了妻子的本分。”
刘瑾书的声音很轻,在小满听来却无异于炸雷。
怪不得嫡母一直在隐忍,不是她懦弱,是世道如此!
怪不得世子爷按下弹劾奏章,急匆匆让姨母来问嫡母要不要压下去,不是他们偏帮父亲,是担心影响母亲!
那她,她极力将母亲从父亲身边推离,是对,还是错?
小满想不通,愣愣看着刘瑾书,“可是皇上严惩的是老爷,不是太太。”
刘瑾书轻轻叹息一声,透着几分无奈。
“张老爷是不对,也算不上大错,人们茶余饭后笑话一阵也就过去了。因为涉及到静轩公主,又有吕总管推波助澜,才被一撸到底,不然也就是训诫罚俸而已。”
一股巨大的悲哀潮水般弥漫上来,溺得小满几乎透不过气。
为什么犯错的是父亲,受到非议的却是嫡母,她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
就因为出嫁从夫?
小满冷笑道:“张家上下几十口人,吃母亲的,穿母亲的,住母亲的,用母亲的,全都靠母亲的嫁妆养着。”
“老爷从没往家里拿过一文钱,就连走关系起复都问母亲要银子,那些说母亲不对的,让他们来过这种日子试试!”
刘瑾书心头一动,张老爷上蹿下跳疯狂钻营,这两天突然安静下来,莫非是找到门路了?
父亲很是瞧不上张文,不会出手帮忙的,平阳侯府更不会。
秦刘两家态度摆在这里,又碍着吕总管的面子,谁会给张文起复的机会?
沉吟片刻,他叮嘱道:“对你父亲再不满,也不要处处抱怨,更不要与他针锋相对——忤逆不孝的罪名可不是闹着玩的。”
小满闷闷地应了声。
刘瑾书看出她心不甘情不愿,免不了低声劝慰一番。
带着荷香的熏风穿窗而过,秦夫人收回望向荷塘的视线,眉头微微皱了下。
有妇人凑趣道:“看来贵府好事将近了。”
秦夫人笑笑,“表哥表妹见面说两句话,算不得稀罕事。”
那人会意,旋即笑着转了话题。
秦夫人又看了眼荷塘,在心底重重叹息一声。
张家家风不正,妻不像妻,妾不像妾,养出来的女儿一个比一个没规矩,实在不是合适的婚配人家。
儿子怎么偏看上了他家的姑娘!
回去她就忍不住和丈夫抱怨了一通。
刘方耐心听老妻发完牢骚,“难得瑾书这棵千年铁树开了花,三姑娘又得蒋夫人看重,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就随他吧。”
不提蒋夫人还好,一提蒋夫人,秦夫人更不满了。
“以为她是个爽利人,没想到竟是纸糊的老虎。”
“世家出身,手里有钱,还有我娘家帮她,张家一个破落户,她多无能才会把日子过成笑话!”
“缎子草包罢了,她教出来的又能好到哪儿去?”
秦夫人连连摇头,“再说了,上赶着不是买卖,那丫头对瑾书没意思,我可不干热脸贴冷屁股的事。”
廊下传来几声人语,听着是刘瑾书的声音,两人忙住了嘴。
竹帘一挑,露出刘瑾书颀长的身影。
他来打听张文起复的消息。
见是官场上的事,秦夫人避开了。
刘方慢慢抚着五绺美髯,好一会儿才开口,“陈令宜回来了。”
刘瑾书道:“我知道,可这与……”
他猛地停顿,眼中露出一种匪夷所思的惊愕。
刘方微微颔首,“此人不知恩义,利禄心过重,必会成为你的累赘。你可想好了。”
刘瑾书无奈一笑,竟有点认命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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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朦胧,薄薄的青雾浮在秦淮河上,恍如罩上一层纱幔。
清风拂过两岸河房,送来歌姬俳优的阵阵娇痴谑浪,和着浓香酒气,催得无数达官贵人飘然欲醉,就要羽化成仙了。
一叶乌篷船隐在桥头与河房交汇的暗影处,船内没有燃灯,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陈令安挑起一角竹帘,静静望着不远处的河房。
灯火通明的屋子,哪怕隔着窗纱,里面的情形也瞧得一清二楚。
堂下歌姬舞姬成群,堂上几人簇着上首的男子,闹闹哄哄说说笑笑的,好不热闹。
那人三十上下,高高瘦瘦,留着一字胡。
若细看,还能发现此人长得和陈令安有几分相似。
陈令安深深看了眼那人,放下帘子。
网已经张开,饵料已经撒下,单等着大鱼落网了。
一个人影拐出巷子口,走路带风,看上去很是志得意满。
正是张文。
前面就是陈令宜所在河房,张文停下正正衣冠,又摸了摸藏在胸前的银票,待要快走几步。
却听有人喊他。
回头一瞧,急匆匆而来的不是刘瑾书又是谁!
他开口就问:“你要去见陈令宜,请他为你活动?”
张文大吃一惊,已是暗暗叫苦不迭。
刘瑾书是官场上一股特殊的“清流”,向来看不惯官员们拉帮结伙,私下找门路托人情。
让他知晓,绝非好事。
张文不好说是,更不好说不是,讪讪笑了两声,没作答。
刘瑾书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借两步说话。”
张文看了眼河房大门,万分不愿挪动了几步。
刘瑾书语气严肃,“陈令宜奸猾狡诈,千万不可与之深交。”
张文更是吃惊,陈刘两家连枝同气,按理他二人应素来交好才对,怎的刘瑾书竟对陈令宜厌恶至此?
月色朦胧,看不大清刘瑾书的表情。
张文掂量一阵,试探道:“此话从何说起啊?小阁老为人仗义,深得皇上器重,又有阁老一力扶持,我等巴结还来不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