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棒槌抱着走,要不说女怕嫁错郎呢。”秦夫人难得地露出几分伤感,又拿眼斜睨着刘方,“还好我没看走眼。”
刘方抱拳作揖,“承蒙爱妻不弃之恩。”
秦夫人噗嗤一乐,儿子不听话的烦恼登时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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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如刘方所言,蒋夫人和离之事进行得非常不顺。
方妈妈从应天府回来,单是看她沉重的步子,就知道此行结果不好。
蒋夫人忙命人上茶,“衙门怎么说?”
刚搬家,东西还没归置好,丫鬟还忙着烧水,蒋夫人索性把自己的茶杯推过去。
方妈妈端起来一饮而尽,擦擦嘴角道:“通判不接咱们的状子,说什么闺阃私语不足为凭,纲常不可乱,把我训了一通赶出来了。”
蒋夫人面色有些不好,“没见着府尹王大人?”
这位是蒋老太爷的学生,当年也是蒋家的常客。
方妈妈摇摇头,“没,不过我从衙门出来,一个自称他师爷的人追上我,他说除非丈夫詈辱岳父岳母,虐待妻子致残,官府才有可能判义绝。”
这两条张文都没触犯。
蒋夫人失望极了。
“他还说了个法子,”方妈妈显得有些犹豫,“请宗族调解裁断,只要双方族老同意和离,张文也不能拒绝。”
蒋夫人苦笑道:“我父母皆亡,又因为家产一事得罪全族老小,他们谁肯为我说话?”
“要不请姨……”
“不行!我给她添的麻烦够多了,再找她帮忙,侯夫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会埋怨我们姐妹。”
那她们面临的不就是一盘死棋?
屋里登时一片死寂。
门外隐约传来阵阵喧哗,小丫鬟急匆匆进来禀告:“大爷跪在门口不起来,外面围了好多人!”
蒋夫人又惊又怒,“还有一个月就是秋闱,他不要自己的前程了么?”
方妈妈冷冷道:“慢说考中考不中,就是成了举人老爷,也没有金山银山重要!太太,你千万不要心软。”
蒋夫人重重叹息一声,“走吧。”
外面的声音嘈杂不堪,人们的指指点点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大门,针一样扎在门内人身上。
蒋夫人深吸口气,打开大门。
汹涌的声浪哗地涌进来。
蒋夫人竟趔趄了下。
方妈妈一把扶住她,恨恨看向跪在门前的张弼,“大公子,跑到别人门前聚众闹事,你书读到哪里去了,还有点廉耻心没有?”
张弼重重叩头,“不孝儿请母亲归家。”
蒋夫人道:“我已决意和离,你回去吧。秋闱在即,你好好读书,别辜负家里的期望。”
张弼流泪道:“父亲病骨支离,老祖母艾发衰容,几个妹妹日夜惶恐,母亲又离家不归,曾经热闹和美的家,如今竟是一副破落衰败的景象,儿子哪还有心思读书?”
“子不言父过,父母之事,儿子不敢妄言。儿子自小在外求学,甚少留意家务,未能察觉母亲种种不如意,一切皆是儿子不孝,但求母亲给儿子一个改正的机会!”
说完低头叩首,伏地不起。
时人对读书人有一种天然的推崇,张弼句句孝字当头,言辞真挚恳切,加之长得一表人才,当即博得一众看客的支持。
“孩子都要考试了,啥事不能等考完再说,当娘的咋能这样!”
“就是,那可是秋闱啊,我家孩子那时候,我在家连大气都不敢出,就差把他供起来了。”
“不伺候婆母,不照顾丈夫,不教养子女,不孝不顺不慈,此等恶妇,不惩戒不足以警示世人!”
……
人群一片谩骂,蒋夫人始料未及,一时竟呆住了。
在人们看来,她的反应分明就是心虚的表现,山呼海啸的骂声袭来,淹没了方妈妈声嘶力竭的分辩声。
张弼跪在地上给人群作揖,祈求大家不要误会了母亲,母亲无过,都是他做儿子的不对。
这更激起人们的同情心,甚至有几个妇人上前,抹着眼泪拉他起来。
方妈妈用力撑着摇摇欲坠的蒋夫人,急急吩咐下人关门。
就在此时,一股污水横空袭来,混着烂菜叶、鸡蛋壳,泛着白沫子,哗啦啦浇在人群脑袋顶。
叽叽呱呱的骂声立时化成惊声尖叫,人们四散而逃,拥堵的门前立刻空出一大片空地,露出冷意森然的张小满。
她把手里的木桶往地上一顿,大步流星走到张弼面前。
不由分说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还没等张弼反应过来,他脸上又挨了一巴掌。
张弼怒了,直接从地上蹦起来,“张小满,你疯了!我是你哥,长幼有序,你胆敢以下犯上!”
张小满双手叉腰,狠狠啐道:
“我呸!一口一个儿子的,你爹宠妾灭妻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维护太太?你亲姨娘诋毁诬陷太太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指责她以下犯上?”
“张家特地通知你回来,他们都不在意你的前程了,凭什么让太太担骂名?你真心觉得自己不孝,就不会演这出负荆请罪,故意让太太难堪。”
“你和你爹一样,就是虚伪卑鄙贪婪下流的伪君子!”
她噼噼啪啪好一通,说得又快又急又清晰,根本不给张弼辩驳的机会。
张弼指着她,气得浑身乱颤,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嘴。
“放肆!这是为人子女该说的话吗?父母失和,你不说劝解,反倒火上浇油,把这个家搅散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张小满压根不接他的话。
“真是好笑,你穿的用的吃的喝的,有一文钱是你挣的吗?你爹往公中交过一两银子吗?你们一家子都吃太太的,就连你爹纳妾喝花酒都花太太的嫁妆。你求太太回去,回去做什么,接着掏钱给你们花天酒地?”
却听一个男子道:“且不论张家的是非,妇人的嫁妆补贴家用,再正常不过了。”
不乏附和的人。
“言之有理,哪有妇人自己穿金戴银山珍海味,却看着公婆丈夫吃糠咽菜的道理?”
“不嫁人,女子要听父亲的,嫁了人,就要听丈夫的。别说用你的嫁妆,就是打你骂你,甚至卖了你,都不能说个不字。”
小满愕然望着那些男人,又看向在场的女人们。
她们中的大多数都在沉默,也有面露不忿的,却被同伴拦住了。
更有点头称是的老婆婆……
小满茫然了。
“散开,都散开!”吴勇带十几名皂衣官差疾步而至,问也不问,指挥手下驱散人群。
“抽,给老子拿鞭子使劲抽,这是人家门口,不是看热闹的庙会!”
鞭子雨点般落向人群,吱哩哇啦一阵乱喊过后,看热闹的人散了个七七八八。
吴勇骂五城兵马司不干人事,“亏老子还特意打招呼让他们多照看着,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妈的,老子非请他们到北镇抚司喝茶不可。”
一边说,一边偷偷瞄向街角某处。
“吴大哥!”困境中得人相助,小满激动得声音都带了哭腔。
她一哭,吴勇就开始心惊肉跳,“别哭,别哭,大哥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小满:“我不委屈,我娘才委屈。”
“是是。”吴勇瞪着带来这场委屈的罪魁祸首,“还不快滚,以后不许你再打扰蒋夫人!”
张弼倔强地看向蒋夫人,“儿子冒失了,可迎母亲回家的心是真的,哪里做得不好,母亲只管责罚,儿子绝无二话。”
吴勇翻个白眼,大手从后掐住张弼的脖子,一把抛给手下。
“把人扔回张家去,要饭要得理直气壮,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母亲!”张弼挣扎道,“是因为嫁妆你才要和离?我定会问个明白,若是真的,儿子劝他们把嫁妆还给母亲,你能不能留在张家?”
蒋夫人没有回答。
他的声音逐渐消失在街巷深处。
吴勇向蒋夫人行礼,“见过夫人。”
蒋夫人示意方妈妈递红封,“劳烦军爷。”
吴勇摇头又摆手,“可不敢拿,我们大——哎呦喂!”
他呲牙咧嘴地揉着后脑勺,还得费心遮掩,“旧伤复发,旧伤复发,嘿嘿。”
小满问:“你方才说‘我们大’,大什么?”
吴勇绞尽脑汁描补,“大、大……大家,我们大家都是朋友,何必讲这些虚礼?”
小满四下里张望一番,看吴勇的眼神变得有点奇怪。
“我和你上司交恶,按说你不敢照应我们的,为什么特意和五城兵马司打招呼,又来得这样及时,是不是……”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是不是陈令安叫你来的?”
第33章
吴勇哪敢说实话, 再三否认,还委屈巴巴说小满伤他心了。
“我一见姑娘就觉得投缘,诚心诚意把你当妹妹看, 你却如此不相信我,太让人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