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匆忙交代秦珏平送小满回去,神色凝重地走了。
秦珏平左右瞧瞧,一个呆坐,一个僵立,谁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突然担心表哥了……
好在小满没让他尴尬太久,站起来说:“我走了,你去看母亲吧,不用送我。”
秦珏平瞅瞅陈令安,没动地儿。
小满也看过来,“是你让吴大哥来替母亲解围吧,多谢了。”
陈令安冷冷笑了声,“这不是刘大人的未婚妻,未来的阁老夫人?我怎么当得起你的谢,可别折死我!”
小满脸色一僵,扭头就走。
不多说一句话,没有如从前那般张牙舞爪和他理论。
陈令安嘴唇颤抖了下,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秦珏平惊讶挑眉,迅速收回对表哥的担心。
就凭这张嘴,追到女孩子才见鬼!
转眼间原地只剩陈令安一人了。
他木着脸慢慢地向前走,穿过熙攘人群,街巷逐渐变得僻静。
“陈令安!”是张小满在喊他。
他兴奋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陈令安呆滞片刻,突然把手里的红糖糍粑用力一扔。
扑通,河面溅起好大的水花,惊起野鸭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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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沉沉,张家正院灯火通明,库房大开,下人们一窝蜂地跑来跑去,嘈杂得像菜市场。
边老太太脸色阴沉坐在廊下,孙姨娘侍立一旁,脸色惨白,但神情还算镇定。
库房前,张文拄着拐,满口咒骂蒋夫人。
张弼一进来就看到这幅场面
“怎么回事?”他扯过小厮问。
小厮朝库房努努嘴,“太太把家当全卷跑了,库房里连根毛都不剩,老爷正发脾气呢。”
张弼抬手就是一巴掌,“狗奴才,什么叫卷跑了?这是太太的私库!就是你们这些狗东西引风吹火,生生挑拨得老爷太太不合!”
小厮犹自不服,“这是老爷的原话,大公子和老爷辩去,打我作甚!活儿没少干,钱一文没有,哪家奴才有我们闹心……”
气得张弼要叫人牙子来卖了他。
小厮不惧,“我签的是活契,你卖我我就去官府告你。”
孙姨娘忙过来劝和,“都少说一句吧,老太太老爷还在呢。”
张弼愤愤,“没规没矩,家里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太太在的时候可不是这样!”
孙姨娘垂眉敛目道:“大公子教训得对,是我没有管好家。”
张弼心里乱糟糟的,说话也带着怨气,“正房太太在,妾室管家像什么话,若非如此,太太也不会气得离家。”
他一甩袖子,直接走人。
孙姨娘站在原地,面皮白了又红,红了又青,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挪动脚步来到廊下。
张弼倔起来不分对象,对着边老太太张文就是一通苦口婆心的说教。
“我还以为三妹妹是胡说的,原来祖母父亲真打了太太嫁妆的主意。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听孩儿一句劝,关上库门,好好向太太赔罪,请她回来吧。”
张文气得发笑,“我向蒋氏赔罪?亏你说得出口,你到底是谁的儿子,胳膊肘往外拐。”
张弼直白道:“生母姚氏,嫡母蒋氏。”
一句话把张文噎得说不出话来。
“父亲,咱们都是读圣贤书的人,为几两银子落得个贪财好利的名声,叫儿子在老师同窗前如何抬得起头?”
张弼跪下了,灯光映在他扬起的脸上。
“你脸怎么了?”边老太太拉过孙子就着烛火一看,惊呼出声,“肿了,谁打的?”
张弼闷声道:“孙子应得的,不怪谁。”
“恐怕是三姑娘吧。”孙姨娘轻声插嘴,“她后晌出了门,九成九去找太太。”
边老太太大怒,却扇孙姨娘一耳光,“你怎么管的家,谁让她出门的?也不禀报一声,你胆子也太大了!”
孙姨娘刚刚和缓下来的脸再次涨红。
边老太太忙着心疼孙子,张文急着追问“负荆请罪”的结果,下人们看着正院没来及搬走的物件,眼珠滴溜溜乱转……
根本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
孙姨娘拳头握紧,松开,再握紧,再松开。
终于,在张弼再次苦苦劝说老爷偿还所花费的太太嫁妆时,她冷冷开口了。
“偿还?大公子说得轻巧,不如你先还钱吧。从小到大,四季衣衫各十六套,月银二两,三岁启蒙,又有笔墨费二两。书院束脩食宿一年二十两,人情往来还要一二百两!”
“你院子里大丫鬟四个小丫鬟六个老妈妈两个,贴身长随四个,院中粗使仆役十二个,光这些伺候你的下人,一个月至少三十两,还不算逢年过节的红封。”
“你屋里的古籍字画,宋纸徽墨,端砚湖笔,钧窑瓷器,紫檀家具,蜀锦杭绸……林林总总算起来,没个三五万银子可拿不下。”
“这些都是从太太嫁妆里出的,大公子不妨算算,二十一年了,你该还太太多少银子。”
张弼僵僵地跪在那儿,这一笔笔开销砸下来,他从最开始的震惊、不敢相信,到现在已是昏然呆然,接近麻木了。
孙姨娘却还不肯放过他,“还有,你姨娘从良的七千两赎身银子,也是太太的钱。”
张弼只觉脑袋轰一声,血全倒涌上来,涨得他眼冒金星耳鸣阵阵几欲晕倒。
“闭嘴!”边老太太这时才出声喝止,吩咐人扶孙子回去休息。
张弼推开丫鬟的手,摇摇晃晃起身去了。
他去了张君懿那里。
个把个月不见,张君懿腮边的肉都瘦没了,眼睛也凸了出来,枯黄干瘦,竟是一点生气都没了。
桌上摆着两个窝头,一碟腌萝卜丝,别说荤腥,连油水都没有。
张君懿把窝头往大哥面前推推,“高粱和豆渣做的,别有一番风味,你也尝尝。”
“我哪有心情吃东西。”张弼摇头叹息,“如果你我是太太生的就好了。”
张君懿一怔,随后嘴角浮现一丝讥诮。
两人对坐无言,张弼觉得没意思,又走了。
张君懿把窝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胡乱嚼几下,直着脖子强咽下,不小心被豆渣呛到,一阵猛咳。
咳着咳着,她哈哈大笑起来。
眼泪流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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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潮湿溽热,越加让人心烦气躁。
小满翻了一晚上烧饼,一闭眼,就是陈令安那张气死人不偿命的脸,一睁眼,还是那张脸!
那天之后,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陈令安,强迫自己忘记他的一切,尝试着有个新开始。
她几乎以为自己要成功了。
结果他一露面,不过一句话,就把自己打回原形!
她暗骂自己没出息,却忍不住琢磨他那话到底什么意思。
单纯就是心里窝火瞧自己不顺眼,还是看她和刘瑾书在一起心里老大不自在?
如果是后一种……
她的心砰砰跳。
蓦地,耳边响起陈令安冷冰冰的声音:“不要以为我对你释放出好意,就自认为是特别的,这样显得你很随便。”
咕嘟咕嘟冒泡泡的脑袋立刻就冷静了。
与其琢磨男人的诡异心思,还不如想想怎么帮母亲和离!
照现在的情形看,张家绝不会签“放妻书”,用侵占嫁妆的舆论压制张家的法子也不奏效,要命的是应天府还不接诉状!
该怎么办呢?
小满长一声短一声叹息着,翻来覆去琢磨着,直到天色微明,才朦胧睡去。
心头压着事,脑子里那根弦就不敢放松,似醒非睡间,一道白光从脑中划过,她腾的一下坐了起来。
江宁县衙!
在京师,除了应天府衙门,还有两个附郭县上元县与江宁县,以秦淮河为界,北边归上元县,南边归江宁县,同城分治。
张家地处江宁县的管辖范围。
江宁县令与陈令安有几分交情,哪怕拉大旗作虎皮,也得让县衙接下诉状。
反正他欠自己的!
说干就干,小满匆匆梳洗换衣。
走到二门时却被孙姨娘拦了下来,“外面沸沸扬扬全是说太太和离的,这阵子姑娘还是不要出门了,传到亲家耳朵里,万一影响到亲事就不好了。”
“还没下定呢,哪儿来的亲家?”小满上下打量她一眼,“姨娘对我的亲事格外上心,真让我惊讶。”
孙姨娘面色不改,“老太太既让我管家,我就有责任照顾好张家每一位姑娘。”
小满道:“那真是谢谢你啦!不过你有关心我的功夫,不如瞧瞧五妹妹去,前儿个我见她瘦了不老少,精神头很差,说话有气无力的,也不怎么吃饭。”
孙姨娘笑了笑,“女孩子大了,知道美丑了,劝不动的。”
小满挑挑眉,绕过她走了。
孙姨娘又追上来,“起码要让我知道你去哪里,老太太问起来,我也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