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装成观音的小金童, 把镇上黑心老板骗得一愣一愣的,把泥巴丸当灵药吃了下去,事后居然还对他感恩戴德!
最离谱的是有次过年,他扛着山货去卖钱,走半道叫土匪劫了。大伙凑钱准备赎人, 结果俩土匪把他给送回来了。
这家伙喝得醉醺醺的, 拉着那俩土匪称兄道弟, 一张嘴不知疲倦叭叭叭, 愣是那俩土匪说得落荒而逃。
自此他们村,甚至整个乡镇, 再也没被土匪骚扰过。
后来何平还颇为遗憾, 土匪竟然不要他,真真儿有眼无珠, 错过称王称霸的天赐良机啊!
何阿婆不止一次与她感慨,幸亏林亭先生收了这个泼猴儿,不然何平一准儿把天捅个大窟窿。
总而言之一句话,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给何阿婆的信上,小满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千万不要叫何平知道。
现在她简直欲哭无泪:“好端端的他怎么来了, 这回又闯了什么祸?”
陈令安咳咳两声,“意图谋杀静轩公主……”
小满惊愕得半天才缓过神来,一捂脸,“我不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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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应天府大牢。
一个年轻男子两手扒着铁栅栏,跟狱卒聊得热火朝天,呲着一口大白牙直傻乐,压根不像坐牢,倒像来游玩的。
铁门这边的张小满默默转过头。
何平已经瞧见她了,兴奋地挥舞双手,“小满,看这里看这里!”
小满慢腾腾挪到他跟前,何平隔着栅栏一把抱住她,“想死你哥啦。”
差点没把小满给勒死!
陈令安冷着脸把何平的手掰开,“臭毛病改改。”
何平哈哈大笑起来。
他容貌算不得十分出众,但有一双十分明亮的眼睛。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非常讨喜,不笑的时候眼睛也有笑意,就像春光中澄净的湖水,温柔和煦,又充满活力。
即便站在秀容绝世的陈令安身边,也没法忽视他的存在。
“你还笑!”小满唬着脸说,“谋杀公主,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何平大呼冤枉,“我是救人,昨儿我打燕雀湖经过,看见一个女子站在桥上,面容消瘦,神情惨淡,眼睛直勾勾盯着水面,一看就知道是看了几出折子戏就恨海情天,意欲自尽挽回情郎的傻闺女。”
“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见死不救?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箭步飞身上前,就要拉住她……结果冲劲太猛,没刹住把她撞下去了。好不容易爬上岸,一群侍卫刷刷刷飞过来,喊着有刺客,稀里哗啦往我身上扑哇。”
何平抹一把辛酸泪,“公主不都是久居深宫,前呼后拥,侍者如云么?她孤零零一个人,打死我也想不到她是公主。我真的冤枉,在京城我就认识你,只好求官差找你。嘿,没想到你俩都在!”
陈令安冷飕飕说:“公主说她正靠在桥栏上看鱼,突然冲出个男人,抱着她就往水里跳,幸好暗卫在附近,这才没出事。”
何平眨眨眼,“看鱼?不对,看鱼才不会有那种表情。”
小满怼他,“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还争辩,真想在这地方关一辈子呀。”
何平听出有望获救的意思,惊喜道:“我能出去了?”
陈令安斜眼瞥他,“公主仁慈,知道你是小满的养兄,就饶你一条狗命。”
便有狱卒上前打开牢门。
何平欢天喜地出来,张开双臂又要拥抱小满,“啊呀好妹子,你就是我的小福星!”
小满忙躲,“别谢我,是陈令安的面子。”
何平立刻调转方向,“小安安,让哥哥抱抱。”
“滚!”
“不要害羞嘛,打小就成天板着脸装大人,比我还老成。你这身官袍好鲜亮,在哪儿发财呢,什么时候来的京城,怎么也不往宣府捎个信,我们一直惦记你。诶诶,你跑什么呐!”
……
直到午饭的时候,小满和陈令安的耳根子才得以清净片刻。
何平虽呱噪,用饭却很安静,动作也很优雅,小满瞧着瞧着,忍不住笑了。
其他两人望过来。
小满解释道:“大哥吃饭特别像林亭先生,不愧是先生精心教出来的得意弟子。大半年不见,我挺想家里人的,他们都好吗?”
何平道:“好着呢,倒是你,似乎在张家过得不好。别怕,哥来了,没人敢欺负你。”
听着这话,小满瞥了眼陈令安,陈令安别扭地挪开视线。
何平微微挑眉,一副看戏的表情。
小满又问:“阿婆还找了谁?”
“啊?我怎么听不懂你说啥。”
“你不是接到我的信才来的?”
何平更奇怪了,“是老师写了推荐信,让我到南翠书院读书。三月里收到你托人送的东西和书信,别的就没有了。”
小满怔楞了会儿,摇头笑道:“我想也不会这么快。”
“你在搞什么鬼?”陈令安皱着眉头问。
“和你没关系。”
“不要做没必要的事,不要引起没必要的麻烦。”他的语气暗含警告。
小满哼了声,没理他。
何平左右瞅瞅,打趣道:“小安安,这样和女孩子说话,小心一辈子打光棍哦。”
“不许叫我这么恶心的名字。”
“那……小安子?”
小满没忍住,噗的一口茶喷得满衣袖都是,一边拿帕子擦,一边又咳又笑,好半晌才止住。
陈令安俊脸通红,可面对这个曾经照拂过他很长一段时日,随时在正经和不正经间切换的哥哥,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能推说公务在身,准备溜之大吉。
“陈令安!”何平突然提高声音。
陈令安一顿。
何平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左手撑着下巴,右手伸出,轻轻抚上陈令安的头,声音缓慢而低沉,“好孩子。”
陈令安浑身肌肉猝然绷紧,腾地站起来,“少来,我都比你高了!”
何平笑声朗朗,“老师的话,我完完整整带给你啦。”
陈令安表情有一瞬的凝固,但马上反应过来,“林亭先生绝对不会这样说,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表情,你又在诳我。”
何平一把揽住他的脖子,“又没上当,真没意思,你什么时候才能放下戒心?”
“你给我放开!”
“小安子,人家好想你哟。”
“滚!”
“别跑哇,小安子,等等我。”
……
柳荫微动,知了长鸣,消失已久的少年意气,似乎在这一刻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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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陈令安一直在忙何平出狱的事,张家重金请的中间人没找到机会说和,张家的盘算便一拖再拖,直到收到江宁衙门再次审理和离案的堂票。
张文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时值立秋,北边吹来的风已不似盛夏那般灼人,但今日是个阴天,还有些闷热。
衙门外依旧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上次两方已经辩述得差不多了,目前争的是陪嫁的归属问题。
张文还是拿世情说事,夫为妻纲,妻子一身一体全是丈夫的,要以丈夫的意愿和要求为头等大事,丈夫用妻子的嫁妆,有何不可?
娘家不算家,夫家才是家,一分一厘都要计较清楚,简直是忘了自己已为人妇的身份,是为不守妇道。
所以不能是和离,只能是蒋氏被休。
他的话,得到了堂外大多数男人的附和。
郑峳采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张老爷的意思,嫁妆全部留给你,蒋夫人净身出户?”
张文长叹一声,“念在夫妻多年,还有几个孩子的份上,我愿意给她留些两万的傍身银子。”
在“孩子”二字上,他故意加重了语气。
蒋夫人果然听懂了张文的暗示,她能离开张家,小满能离开吗?还有张君懿,那丫头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投奔她,她又怎能不管孩子们的死活?
起风了,大团大团灰褐色的云滚滚而来,转眼掩了大半个天。
她下意识去看站在衙门口的小满。
小满却在看张文,嘴角和眉梢都流露出轻蔑的鄙夷,整张脸分明写的是:信你个鬼!
蒋夫人一激灵清醒过来,当即大声道:“没有这样的道理,嫁妆是我爹娘给我这个女儿的,不是给你张家的!”
见她不上钩,张文气急败坏喊:“只顾自己快活,不顾孩子死活,你也忒自私凉薄了!”
衙门口看热闹的人笑出了声,“没一个是人家生的,亲爹对孩子不闻不问,却叫和离的前妻管,不管就是不守妇道。我活了四十多,头回听见这样的歪理。”
还有人阴阳怪气道:“从身无分文到家资百万,娶个有钱人家的女儿,再把人扫地出门就行,这娶亲娶得值,吃绝户吃得好。”
“就是,咱还累死累活的干啥哪,直接骗个有钱媳妇,最好是独生女,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