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一数银票,足有五千两!
“东西倒罢了,银子他们不会收的。”
“平时那么机灵,这时候倒犯傻——你不会说是给何阿婆的?他们总不能替别人拒绝。”
只怕阿婆会把银票退回来,小满心里说着,不过母亲这话,倒给她提供思路了。
果然,转天一早乡亲们启程,谁也不肯拿银票。
小满笑道:“这是我母亲给咱们村的,三千两买祭田,给孩子们上学读书用,两千两盖个善堂,给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无人赡养的老人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够不够的,大伙先用着。”
几位乡邻带着难以形容的激动互相交换着目光,打头的大婶抹抹眼角的泪花,千恩万谢收下了。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何平不无感慨道:“蒋夫人宅心仁厚,真乃吾辈楷模呀。对了,你今后有什么打算,不如回宣府吧。”
小满摇摇头,“现在还不能回。”
何平挑眉,故意拉长尾音:“我知道,是因为令、安、哥——”
离开御书房的细石摆花甬道上,陈令安重重打了个喷嚏。
迎面走来的秦伯彦一愣,不由朝他多看一眼。
这一眼让本来犹豫的陈令安不再迟疑了。
“秦大人,”他主动上前打招呼,“老侯爷回京的调令可下来了?”
秦伯彦又是一愣,虽说二人在蒋夫人的官司上合作了一把,可他没打算和陈令安深交。陈令安突然问起父亲的情况,不免让他起了警觉之心。
“还好,快了。”他模棱两可回答。
陈令安沉默片刻,“不考虑燕北地区?”
秦伯彦头皮一麻,呼吸也屏住了,“比如?”
“通州卫、大宁都司、营州诸卫保定五卫,都可以考虑。”
“燕北虽好,到底比不上金陵,除非以后……”
“以后的事,谁说得准。”陈令安笑了笑,“北元残余势力屡犯北方边境,急需一位功勋卓著,忠心不二的老将镇守,世子爷不妨与老侯爷商量商量。”
秦伯彦心头突突乱跳,手心握出了汗。
燕地是当今龙兴之地,登基之初就将“北平”提升为“北京”,迁移人口充实燕地,不止一次流露出对燕地的思念,甚至计划短期驻留北京。
饶是群臣反对,还是定在明年春闱后。
便有一个令人心惊的流言悄悄在官场流传开来:皇上想要迁都北京!
看陈令安的说法,应是真的了。
毕竟比起盘踞前朝旧臣和江南士族势力的金陵,燕地对当今的忠诚度高得不是一点半点,北迁,皇上可以大大削弱南方文官集团的制衡。
可是迁都不仅劳民伤财,加大江浙一带的经济压力,还会加深南北官场的对立。
能成吗?
若是押对了,就是立此存照,侯府圣眷再上一层,可保侯府三代平安。
若是错了,就成了那些文官的活靶子……
秦伯彦重重叹口气,为难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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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令安此刻也为难极了。
一回北镇抚司,就看到在门房候着他的小满。
“答谢宴?不去。”陈令安立刻拒绝,“谢来谢去的没意思。”
“长辈请你,不去太失礼了,再说我哥也来,大家热热闹闹聚一聚,多好。”
“我从不在外面吃饭。”
“你怕我们给你下毒?”
陈令安语气一顿,“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
该怎么说才好,以前倒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一想要见蒋夫人,他竟开始紧张了!
就像面对一场严苛的考核,考题范围未知,结果不可预测。
这种感觉让他很不适应,本能地逃避。
小满一瞬不瞬盯着他,大有你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我就不放你走的意思。
陈令安额头泌出细细的汗。
他尽可以编个借口,公务繁忙,与他人有约,进宫当值等等。
可他不想再骗小满了。
初秋的风从她的方向缓缓吹过来,如山间清泉,如雨后丛林,清新单纯,沁人心扉。
陈令安感到心在胸膛里跳动。
他晃了下神,有多久,没有这种活着的感觉了?
恍惚中,袖子被人拉住轻轻晃了晃,“去嘛,我母亲很温柔和善的一个人。”
陈令安垂下眼眸,“好。”
或许是他该主动踏出一步的时候了。
第40章
略晚些时候, 小满和何平陈令安到了。
何平是个自来熟,一见蒋夫人就姨妈姨妈的叫,哄得蒋夫人笑个不停, 得知他参加明年春闱,就把书房摆着的什么端砚徽墨、宋纸贡笺、羊毫紫毫狼毫各式湖笔,一股脑塞给了何平。
把何平美得呲着牙花子直乐, 嘴皮子更溜了, 一会儿夸她把屋子布置得雅致有格调,一会儿捧着本书哇哇大叫。
小满白他一眼,“人来疯,安静点好不?”
“这是《尔雅》单注宋蜀刻本!”何平激动得痛哭流涕,“极其罕见, 都以为在宋元战乱中毁了, 没想到在伯母这里还保存着。”
蒋夫人笑道:“原是我父亲的藏书, 我放书房装学问人的, 平时翻都不翻,倒糟蹋这书了, 你既喜欢就拿走吧。”
何平差点给她跪下:“娘, 你就是我的亲娘!”
蒋夫人捂着嘴乐不可支。
和呱噪的何平完全不一样,陈令安显得分外沉默, 除了刚进门时说了两句话,此后便一言不发,安静得仿佛没有这个人。
他一个人静静坐在窗前, 西照的阳光透过窗棂浸入室内,分散成氤氲的光柱,轻轻投射在他身上,给那略嫌苍白的肤色抹上一层淡金色的暖意。
小满偷偷地看着他, 又在他看过来之前飞快挪开视线。
陈令安端起杯子,挡住唇边的一抹笑意。
她大声和蒋夫人商议着今晚的菜色,时不时和何平拌两句嘴,偶尔被何平烦得上火,跳起来邦邦砸他两拳。何平连蹦带跳跑开,没挨半刻钟忍不住又招惹她。
不大的花厅吵吵闹闹的,有这两个人在,什么时候都不会冷场。
“发什么愣呐,小安安——”何平张开双臂扑过来。
陈令安的折扇抵住他的额头,慢慢推远,“与张家那几个亲兄妹相比,她跟你更像兄妹。”
何平不无得意,“血脉并不能说明什么,更重要的是臭味相投……啊不对,是意气相投,日近日亲。”
说话间,蒋夫人招呼他们吃饭。
因何平喜欢这里的糟鸭舌,蒋夫人特命人买了两斤回来,“家里的还没糟好,过三天你再来,我家的独门秘方,绝对比外头买的好吃。”
何平啃着鸭舌,“嗯嗯”直点头。
小满看陈令安盯着面前的盘子不动筷,轻轻推他一下,“每一道菜我都盯着,没有你不能吃的东西。吃呀,还要我帮你布菜不成?”
“哦。”陈令安拿起筷子,夹了块油焖笋放入口中。
“怎么样?”蒋夫人殷切地看着他。
陈令安的嗓音微微发颤,“很好吃。”
小满敏锐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浓浓的思念,还有无法诉说的悲伤。
“那就好。”蒋夫人如释重负地舒口气。
“说起来还是跟你母亲学的,那时候我们都没出阁,小姐妹们每次聚会,都会做点吃食带过去。她最拿手的就是油焖笋,我就跟着学了一二,只是味道终究比不上你母亲做的。”
陈令安深吸口气,声音恢复正常,“已经很好了,多谢蒋夫人。”
小满腮帮子鼓起来了:还蒋夫人蒋夫人的,真没劲!
陈令安瞥她一眼,“还有没有多余的,我可以带走一些吗?姨……姨妈。”
“有,有,多着呢!”蒋夫人登时喜笑颜开,“听小满说,你家里没拾掇,灶台都是冷的。这不行,可以穿得孬,不能吃得孬。”
“前阵子我搬家,整理出来好多伙房用的东西,我们人少,用不了那些个,干脆都给你吧。你什么时候休沐,咱们叫上帮佣收拾出来。”
陈令安想说不麻烦了,他不在家吃饭。然而小满嘴快,抢先道:“他明天休沐!”
何平双手一拍,“那就明天,我也来帮忙。”
蒋夫人起身喊锦绣:“把库房的清单拿过来,我看看短什么东西。方妈妈,趁着还没宵禁,你赶紧找人去,明天起早就干。”
小满跟着方妈妈碎碎念:“多找几个人,哎呀你们不知道,他住的地方那个荒凉,蒿草丛生,绿苔遍地,多好的宅子,太可惜了!”
何平手持纸笔围着蒋夫人团团转,“干娘你说我记。”
小满白他一眼:干娘都叫上了,真有你的。
何平:礼多人不怪~
所有人都笑着,闹着,快乐的气氛充满整个屋子、院子,把陈令安都带出了笑意。
他慢慢收回僵在半空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