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睁着眼睛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长一声短一声的叹个不停,说不出为什么,她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第二天她还想找陈令安,蒋夫人劝她:“这段时间他肯定忙得不得了,你就别给他添乱了。”
小满只得作罢。
又等了半个月,还是没动静,小满按捺不住了,偷偷跑到北镇抚司门口。
门房见了她就笑,“姑娘里面请,我们大人料到你肯定会来,早吩咐过我们了。”
小满不由得生出几分窃喜。
可见到陈令安时,窃喜就变成了心疼。
他惊人的瘦,眼窝塌下去,腮帮子也没了肉,下巴尖了,眉骨和颧骨显得突出,胡子拉碴的,身上居然还穿着两人上次见面时的衣服。
“你……不会一直没有休息吧?”
“还好。”
声音沙哑疲惫,像是在大漠行走许久没有喝水的濒死之人。
小满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慌忙倒水给他。
陈令安刚递到嘴边就一阵干呕,惊得小满又是捶背又是揉胸口,眼泪差点急出来。
“没事,过会儿就好。”陈令安摆摆手,“已经有线索了,估摸这两天就能抓到。你来得倒巧,我前脚刚进门,你后脚就到了。”
小满一把将他推倒,“你给我睡觉,人还没找到,你倒先垮了,叫你妹妹靠哪一个去!”
陈令安苦笑:“睡不着啊。”
“睡不着也要睡。”小满不由分说,拿帕子盖在他脸上,“闭眼,什么也别想。”
帕子散发出清新的香气,那么好闻,就像……就像艳阳高照,原野上洋溢着木叶的清香,微风送来远处不知名野花的幽香,还有艾草淡淡的草药香。
莫名让人宁静。
轻微的鼾声从手帕下传出来。
小满放轻呼吸,安安静静守在他旁边。
午后的阳光照进屋子,两人的影子被拉长,渐渐重叠了。
门口传来一声轻响,吴勇露了下头,
小满蹑手蹑脚走出来,“他刚睡着,着急吗?”
吴勇犹豫,“算了,等大人睡醒再说吧,反正人也跑不了,他都五六天没合过眼了。”
屋里却响起陈令安的声音:“吴勇?进来。”
吴勇看看小满,无奈叹了声。
抓住拐子了。
因为是从陈家巷附近拐来的,陈小妹穿戴精致,又漂亮得像个瓷娃娃,拐子印象极为深刻,连卖给谁都记得清清楚楚。
“拐子原打算卖远些,还没联系好买主,就被一个贵妇人看中,买去做了丫鬟。我们查了官府留底的红契,应落在城南赵家,现在是刑部员外郎赵橧的……通房。”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吴勇声音几不可闻。
陈令安满脸寒气,阴郁得可怕,“上个月刑部抓的那几个是不是有叫赵橧的?”
“是,他弹劾过大人,骂得很难听,咱们处理涉嫌诈尸夺产案时,顺便把他也抓了。”吴勇硬着头皮继续道,“据说,赵橧非常疼爱她,几乎到了寸步不离的地步,两人的感情特别好。”
“疼爱?”陈令安听到天大笑话般大笑一声,随即暴跳如雷,“我妹妹才十四,十四!狗娘养的,我杀了他!”
吴勇急忙抱住他,“大人别冲动!想想她和那个畜生感情深,还是和你感情深!”
陈令安身形猛地一顿。
小满极力拉住他紧握刀柄的手,“至少你得看一眼,确认是不是她。”
吴勇忙点头,“对对,如果不是,咱就一刀咔嚓了那畜生,如果是,咱得从长计议。”
陈令安的胳膊慢慢松懈下来,“如果是,我也照样杀他。”
“杀杀杀。”吴勇吁口气,“咱们这就去赵家?”
陈令安强行压制着烦乱的情绪,“会吓到她,给赵家透个信,允许家人探监。”
吴勇:“万一来的是他妻子怎么办?”
陈令安目光陡地一闪,声音变得阴寒:“那就让碍眼的人不能来好了。”
-
这天从早上就看不见太阳,浓密的乌云低低压在人们的头顶,似乎下一刻天就要塌了。
凉风卷着浮尘,在墙角打着一个又一个的旋儿,将隐在暗影中的袍角高高扬起。
陈令安目不转睛盯着紧闭的铁门,攥着拳头,呼吸轻微且急促,头上也是密密的细汗。
小满担心地望着他,想安慰他几句,可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胡思乱想中,铁门嘎吱吱开了,衙役领着一个小姑娘走进来。
小满屏住呼吸。
小姑娘个头不高,瘦瘦弱弱的,怀里紧紧抱着大包袱,走起路来有点吃力。
天光暗淡,她的模样也模糊得很。
渐渐的,她走近了,陈令安特意叫人点亮的灯笼映出她的脸。
小满睁大了眼睛。
瓜子脸,秀秀气气的眉毛,挺翘的鼻子,眼睛很好看,大而圆,眼尾微微上挑,小鹿似的纯净。
只是耸肩驼背,满脸的惊慌畏惧,让本来漂亮的小姑娘变得有几分普通了。
和陈令安长得不大像,应该不是她。
小满轻轻吁口气,抬头看向陈令安。
陈令安也向她看了过来,笑了声,“不用再查证了,是她……是她……和我娘长得一模一样。”
笑容支离破碎。
小满只觉脑袋轰的一声,心像被蝎子蜇了下,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她张开嘴,想哭,想喊,可一声也发不出。
她怔怔望着陈令安,伸出手,抱住了他。
眼泪流下来,落在他的胸口。
陈令安慢慢把头垂了下来,“你怎么哭了,这是好事啊,我找到妹妹了,你该替我高兴。”
小满眼泪流得更凶。
对呀,明明是高兴的事,为什么心里这么难受?
“好了,陪我去见妹妹吧。”陈令安笑着问,“你说,我该以什么身份见她?”
第42章
阴暗的地下甬道充斥着腐烂潮湿的霉味, 小满轻轻掩住口鼻,还是挡不住那股味往鼻子里钻。
模糊的暗影中只能看到陈令安的侧影。
他终究没有勇气直接与妹妹相认。
赵橧弹劾过陈令安,可见对他憎恶之深, 在赵家长大的小妹妹,耳濡目染下又会对陈令安有什么好印象!
小满轻轻叹息一声,这样躲在暗处偷听, 听到的恐怕也不是陈令安想听到的。
她明白, 他肯定也明白,无非是揣着那么一点渺茫的希望罢了。
“走到头就是。”伴着狱卒粗声粗气的话音,一道纤细的人影出现在甬道那头。
烛光摇曳,她的影子在微光中颤抖。
脚步停下了,她朝牢里看看, “老、老爷?”
哗啦啦的锁链声中, 赵橧扑过来, “梅香?梅香!”
小满听见陈令安的牙齿咬得格格响。
烛光下映出一张男人的脸, 三十多岁,中等身材, 有些浮肿的脸, 眼圈很重,胡子拉碴, 许是蹲大牢的缘故,整个人看起来十分邋遢。
梅香却自然而然流出崇敬而痛惜的神情。
“老爷,你怎么样, 有没有受刑……”她呜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别哭,别哭,你一哭我心都要碎了。家里人怎么样,我突然被抓, 老太太定急坏了吧。”
“老太太病得厉害,太太去了趟陈家,回来时愁眉不展,和老太太关起门来说了一宿的话,不让人在跟前伺候着。”
赵橧颓然叹息:“没用的,可恨奸贼借诈尸夺产案栽赃我营私舞弊,惹得皇上大怒,阁老也没法替我说话。我这条命,大概要交代在诏狱了。”
“不会,不会!”
“我不惧死,若一死能激起朝野上下对奸贼义愤,也死得其所了。我在德和钱庄用你的名义存了一千两银子,这是给你的傍身银子,谁也不知道,我死了,你就……你就找个好人家嫁了。”
“不,我不走,老太太、老爷待我恩重如山,我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鬼!”梅香下气泣声说着。
赵橧轻轻抚着她的脸,“何苦来,你还小,没必要替我守着。”
“老爷,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梅香擦擦眼泪,捧起赵橧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努力挤出个笑容,“我有了。”
小满脑子一炸,立即去看陈令安。
他浑身都在颤抖,冷凝的空气变得暴跳如雷,咆哮着,呼号着,就要掀起一场大风暴。
赵橧已经激动得无语轮次了,不停叮嘱梅香好好保重身子,千万不要委屈自己,想吃什么用什么尽管和太太说。
说着说着又潸然泪下,“可惜我不能看到这个孩子出世了,等以后……每年祭日来看看我,便已足矣。”
梅香同样哭得不能自己,“老爷的话我都记下了,我一定会好好养大他,告诉他,爹爹是忠臣,是被坏人害死的,要记住仇人的名字,长大了给爹爹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