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在厢房窝了一宿,走到廊下伸了个懒腰,回头看看暖阁,悄声问昨天守夜的小丫鬟,“陈姑娘昨儿个睡得怎样?”
“前半宿一直翻来覆去的,闷着声音哭了几回,唉,奴婢听着都替她难受,到后半宿才睡安稳。”
“辛苦你了,赶紧去补一觉,叫锦绣守着陈姑娘,告诉大伙儿,走路说话都小声的。”
小满轻手轻脚去了前院,刚过穿堂,便听门外蓦地传来一阵凄厉哭声,像是阴曹地府厉鬼哭号,惊得小满头发丝都要竖起来了。
书房门响,陈令安和吴勇一前一后走出来。
陈令安脸上挂了霜似的,“赵家的?”
吴勇隔着门缝瞧了瞧,“对,赵橧的老娘和老婆,呦呵,还有都察院的都御史。”
小满奇道:“他们来要人吗?也不至于惊动都察院呀。”
陈令安面上飞快掠过一丝奇怪的笑意,却没回答小满的疑惑。
吴勇耐不住得意,嘴皮子一秃噜说了:“我昨晚上嘎了赵橧的蛋,送赵家去啦,哈哈哈哈哈哈!”
第43章
听到“嘎蛋”, 小满第一反应就是拍手叫好。
“好”字还没出口,就意识到不妥,她脸上腾地飞起两团红云, 犹自骂声“骟猪”。
吴勇竖起大拇指:描述精准!
陈令安睃他一眼,“没用的话少说,去开门。”
小满也吩咐母亲派来的婆子:“看好二门, 谁也不许扰了陈姑娘。”
大门嘎吱吱地打开, 吴勇冲外一挥手,“哎呦,早啊诸位。”
陈令安一出现,哭号声便是一顿,随即一个老妇人疯了般冲上来, “奸贼, 还我儿命来——”
都察院随行的官差马上拦住她, 可她势头不见减弱, 面孔扭曲,双手神经质地痉挛望着陈令安猛抓, 显见是恨极了。
都察院都御史廖凯见这样不是个事, 从中劝道:“老安人保重身体要紧,待本官问清楚怎么回事。”
赵老太泣声哭道:“我儿赵橧弹劾过他, 他怀恨在心,罗织罪名制造冤假错案拿了我儿,变着法儿的折磨泄恨!廖大人, 此奸贼实为国家之患,不除则民心不壹,群臣不安,法威不立, 天理不容啊!”
陈令安不屑,“除啊,我拦着你了吗?敲登闻鼓告御状,三呼冤枉一头碰死在午门前,绝对比来我家门前哭有成效,你怎么不去,是舍不得用你的命换你儿子的命?”
小满忍不住想笑,忙低头掩饰过去。
廖凯叹道:“陈大人积点口德吧,这样对待一个六旬老人,你良心何安?”
“有的老人值得尊敬,有的老人活着就是浪费粮食。”陈令安毫不客气怼了回去,“我很烦,没心情理会你们,如果是为了赵橧的案子,请廖大人陈奏御前。”
“我儿若有罪,自有朝廷律法裁断,你凭什么、凭什么……”悲从中来,赵老太说不下去了。
陈令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憎恶,“凭什么阉了他?凭我高兴。”
“阉、阉阉……”这个消息太惊人了,廖凯惊得舌头都打了结,“太过分了!赵大人就一个女儿,你是要赵家断子绝孙呐!”
“我就是要赵家断子绝孙。”
“阉割为法外酷刑,只有皇上才有权裁定,你在挑战天威。”
“你们不是一直想扳倒我?现成的把柄,赶紧回去写弹劾书吧。”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廖凯根本拿他没办法,一时气性上来,“既如此,陈大人就等着百官联名弹劾书吧!”
赵老太望向廖凯的眼神全是乞求:“求大人把我儿救出来。”
廖凯愧疚又为难,“凭我一人之力难以成功,不如我陪老安人去陈阁老家走一趟?”
赵老太咬牙,“还有件事求大人帮忙,我家一个丫鬟昨日探监未归,听闻被陈令安掳去了。”
听了这话,廖凯对陈令安鄙夷更甚,“你这事干的忒下作,快把人还给赵家。”
“不还。”陈令安脸色蓦地阴沉似水,“索性把话挑明,她是我亲妹妹,此后和赵家再无干系!”
廖凯愣住了,陈家小女儿自幼丢失,他也是知道的,没想到居然落在赵家。
如此说来,陈令安扣着人不给,倒是合情合理。
赵老太:“梅香是我儿的通房,早就是我赵家的人了,如何能撇得清干系?”
一直沉默不语的赵太太突然开口:“梅香已怀上老爷的骨血,前天刚查出来的,三个多月了,郎中说是男胎。”
都有孩子了,是该把人还给赵家。
廖凯点点头,待要说话,忽想到什么,意味不明瞅了赵家人一眼,捋着胡子与陈令安道:“我记得令妹是五岁上头丢的,当时我在应天府当差,帮着陈家找了好几个月,满城贴告示,印象很深刻。”
陈令安缓缓闭上眼,重重呼出口气,好一会儿才说:“九年了,没想到人竟然在我眼皮子底下,呵,我怎么就没早点发现!”
“不管怎么说,总算找到了。”廖凯摇摇头,满脸惋息之色,向旁走了两步,再走两步。
都察院的官差们也颇有默契地走到一旁。
无形中将赵家人单列出来。
赵老太有点发怔。
小满“嘁”了声,“有理不在声高,不是你闹腾得欢,大家就偏向你。”
赵老太心道,我治不了陈令安,还治不了你一个丫头片子?
然还不等她说话,就听一阵急促的车轮声由远及近,嚯地急停在大门口。
赶车的竟是陈令宜!
他先剐了陈令安一眼,然后转身,小心翼翼扶着一位贵妇人下马车。
那妇人雍容华贵,大概因为保养得当,看着不到四十的模样,猜不出实际年龄。
看到她,陈令安的面孔明显僵了僵。
小满奇怪这人是谁,陈令安垂下眼眸,语气有些复杂,“陈令宜他娘。”
小满顿觉不妙,陈绍父子和陈令安是仇敌,这俩人来难道是为赵家撑腰,逼陈令安放人的?
“韩夫人!”赵老太大喜过望,赵橧一出事她就找陈家帮忙了,不巧这位阁老夫人去了栖霞山避暑,她扑了个空。
陈令宜媳妇和她没多少交情,所求之事一概不拒绝不应诺,只留她喝了杯茶便打发她走了。
无奈之下,她花银子疏通关系,托人给韩夫人送了求救信。
韩夫人一定看到了她的信,儿子有救了!
她激动迎上前,“终于盼到了夫人,求夫人为我孤儿寡母做主,平冤啊!”
韩夫人眉头微皱,径直走到陈令安面前,“宁儿在何处?”
“与你无关,我自己的妹妹,我自己护着。”陈令安语气很不好。
陈令宜喝道:“你小子狗咬吕洞宾,私自阉割朝廷命官是小事?要不是我爹压着,你早跪在午门问斩了。”
此言一出,四周皆静。
风向,好像刮偏了,他们俩家不是死敌吗?
赵老太惊慌不已,“韩夫人,你不记得我?我是赵橧的母亲,赵橧是阁老的门生,去年阁老过寿,我们母子还登门拜寿来着!”
韩夫人转过身,语气轻飘飘的,“怎么不记得?十年前的冬天,大嫂家赏梅宴,是我将你引荐给大嫂,你还亲手抱着我家宁儿,喂她糖吃。”
风一瞬间停了,死一样寂静,连马都一动不动。
她见过五岁的陈砚宁!
她见过五岁的陈砚宁!!
陈令安身形晃晃,捂住心口痛苦地弯下腰,吭吭地咳了两声,竟咳出口血来。
“大人!”
“陈令安!”
小满吴勇一左一右扶住他。
“杀了她,”陈令安双目血一样的红,伸手去摸腰间的刀,“杀了她!”
却摸了个空:他怕吓到妹妹,并未带刀。
吴勇死抱着他不撒手,“大人,要她死有一百种方法,就是不能现在要她的命。”
他们是权力大,看着想抓谁抓谁,想杀谁杀谁。
可杀的不是皇上看不顺眼想弄死的人,就是罪证确凿的犯官,涉及官员家眷都要等皇上发话。
滥杀无辜,还是朝廷命妇,不擎等着给政敌递把柄?那些刀笔吏最会玩文字,最会煽动情绪,一石激起千层浪,朝野上下齐齐口诛笔伐,为平息官员和老百姓的愤怒,皇上肯定放弃大人。
杀这婆子容易,收拾残局难。
大人倒台,他们这些狗腿子就是死路一条哇。
吴勇简直要哭了。
赵老太已是吓出一身冷汗,急急辩解:“只见过一面,我根本没记住,要不是夫人提及,我都要忘了。拐子说是她爹,我见这孩子可人疼才买了她,实在不知道她是夫人的侄女。”
事到如今还狡辩!
小满只觉胸口炸裂似的疼,手比脑子快,她蹬蹬几下冲到赵老太太面前,抡圆了胳膊照脸死命扇过去。
啪,又脆又响,打得赵老太原地转了半圈,人都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