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令安应了声匆忙而去。
小半个时辰后, 他一手抓着太医, 一手提着稳婆,泼风似地回来了。
今天是个晴天, 太阳像个大红球挂在当空,细微的风轻轻拂过庭院,树枝微微摇摆, 没发出丁点声响。
丫鬟婆子端着热水棉巾一趟趟往屋里送,脚步匆匆却不见慌乱。
一两声呻/吟从紧闭的窗后传出,很快消散在寂静的空气中,陈令安的心随之一紧。
这个时候, 他根本帮不上任何忙,只能站在外面干等。
当太阳开始西坠,暖阁安静下来了。
稳婆走出来,低头偷觑着他的脸色小心道:“官爷,胎落得很快,小娘子没受多少罪,就是身子虚弱,最好做足双月子。”
陈令安紧绷的脸缓和了些,递上红封,“有劳大娘。”
那红封很薄,一捏便知里面装的是银票,稳婆受宠若惊:“应当的应当的。”想想又不对,“不敢当不敢当。”
陈令安难得的露出一丝笑意。
这时御医挎着药箱慢慢走出来,陈令安忙迎上前问妹妹情况如何。
御医也说并无大碍,“堕胎药是我们院判大人开的,药性温和,不伤身子。我开了温补方子,先吃上三副药,我再来看看。”
陈令安提着的心算是彻底放下来了。
暖阁已经收拾利索了,因不能开窗吹风,丫鬟摆了新摘的鲜花,芬芳花香把淡淡的血腥味压了下去。
陈砚宁睡得很熟,脸色发白,嘴唇也不甚红润,眉头还是微微蹙着,仿佛有排解不开的愁绪。
陈令安默默陪在妹妹身旁,直到丫鬟进来轻声问他要不要用饭,他才惊觉已是掌灯时分了。
那丫鬟颇为善解人意,晚饭就摆在暖阁旁边的小花厅。
陈令安拿起筷子,略一停顿,又放下了。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丫鬟:“大人放心用,都是按姑娘的嘱咐准备的。”
陈令安察觉到哪里不对了,“你们姑娘呢?”
“回家了,大人不知道?”
“什么时候的事?”
“晌午走的,大人出门后,姑娘就走了。”
陈令安怔楞了会儿,没由来一阵烦乱,挥挥手让她下去。
小丫鬟却拿出封信放在桌上,“姑娘留给你的。”说完转身跑了。
信纸摊开,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之下写成。
“我回家了,这些天一直在你家住着,都没见着母亲,再不回家就真不像话了。锦绣我带走了,其余几人留下,等你找到合适的人手,再打发他们回来——工钱你出。
说到砚宁,她醒来后,如果怨我恨我,你不要替我说话,只听她说。好好照顾她月子,说话软和点,最近就不要来找我了。”
后面的一句话被涂掉了,陈令安举起纸对着光亮看,依稀辨认出“你也没找过我”几个字,眼前便浮现出小满嘟嘟囔囔发牢骚的模样。
他笑了。
烛台火苗跳动,屋内影子摇曳,桌上信笺温馨,饶是独对孤灯,也不觉得冷寂了。
月亮东升又西落,崭新的一天来了。
陈砚宁的脸色比昨日好点,嘴唇也有了血色,眼神却很木然,看到陈令安来,除了一句“我没事”,再无他话。
陈令安很想和她说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说说儿时旧事吧,可爹爹,娘亲,大哥……那些深藏心底的伤痛,哪怕略想想,都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根本找不到话题。
长久的离别是很可怕的事情,鲜活的记忆会褪色,再亲近的人,会变得陌生。
陈令安默然坐了会儿,和来时一样,静悄悄出去了。
他很想见小满。
昨天都没有好好和她说话。
还没出大门,吴勇一头撞进来,神情严肃,“大人,那些文官联名弹劾你的奏章已经呈递御前了。”
陈令安眼神微眯,“递牌子,进宫。”
-
御书房。
弘德帝放下弹劾书,看着刘瑾书微微一笑,笑容有点玩味,“上面没有你的名字。”
刘瑾书从容道:“回禀皇上,微臣绝非认为陈令安无罪,但赵橧母子也不无辜,弹劾书有洗脱赵橧母子罪名之意,微臣不认同,所以没签名。”
弘德帝眼神微闪,命吕良把弹劾书送到内阁,“让内阁判这桩官司,把所涉人员都叫去,你在前面盯着,不要发表意见。”
随后对刘瑾书笑道:“你随朕去后面听。”
内阁所在的文渊阁紧邻文华殿,原是皇帝讲读之所,离御书房很近。大概是怕扰到皇上,这里的人说话压嗓,走路蹑脚,一向僻静有如幽林。
现在却快吵起来了!
屋里乌泱泱站了十几个,屋外黑压压又是二三十个,在弹劾书上签名的人全到了。
属那个年轻御史嗓门最大,指着陈令安跳脚痛骂,别人想插嘴都插不进去。
终于,他没力气了,呼呼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吐出最后一句:“奸贼,你其罪当诛!”
陈令安放空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你谁?”
骂了半天不知道他是谁,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那御史差点背过气,“本官乃都察院——”
“都察院的啊。”陈令安截断他,“皇上命内阁评判,没让你都察院评判,你越级越权,无视皇令,藐视天威,证据确凿,其罪当诛。来人,拖下去!”
“得令!”吴勇带着两个锦衣卫兴高采烈进来锁人。
御史大惊失色,“你居然敢在内阁撒野!奸贼你构陷忠良……放开我,放开我!救……救,阁老救我!”
众人的视线齐刷刷聚在陈绍身上。
陈绍靠在太师椅中,双目微阖,半白的胡须微颤,还有轻轻的鼾声,似是……睡着了?
陈令安鼻子哼了声,手轻轻一挥。
吴勇拎小鸡崽儿似地提起御史,大喝道:“午门问斩!”
那御史惊得魂飞魄散:“刘阁老!”
“慢着。”刘方站出来,“陈大人一案未了,不要节外生枝,犯得众怒,皇上就是想保你也保不住。”
“好像我现在没犯众怒似的。”陈令安嗤笑道,冲吴勇唯一颔首,让他把人放了。
耳根子清净了,见好就收。
刘方沉吟少顷,轻声道:“陈阁老,你怎么看?”
不等陈绍有所反应,陈令宜就阴阳怪气说:“问我爹干什么,他怎么看重要吗?”
有人出声:“小阁老此言何意,皇上命内阁处理,当然要问陈阁老的意思。”
“嘁,你们上弹劾书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我爹的意思?现在倒问,告诉你,没意思!”
一时屋内外寂然。
陈令宜:“答不出来了?呵,你们那点小心思能瞒过谁呀!既然你们让我爹避嫌,那简单,刘阁老,你来代我爹首辅之权吧。”
刘方淡然笑笑,“阁老,如果下官代为掌权,恐怕皇上那里说不过去。”
“嗯?”陈绍眼皮动动,茫然看着屋内众人,“你们在说什么?”
刘方笑道:“在说陈令安和赵橧的官司。”
陈绍好像大梦初醒似的,“哦哦,我记起来了。老人家年纪大了,动不动就犯困,还不知道能干几年。”
他翻开弹劾书仔细看了半晌,“赵橧因何抓进诏狱?”
陈令安:“营私舞弊,他收受地方官和皇庄庄头贿赂,在诈尸夺产案中,助案犯陷害无辜,夺财害命。”
“证据呢?”
“有淮安地方官和皇庄庄头的供词,赵橧名下还有两处来源不明的庄子,三万两银子。”
陈绍看向俞得水,“刑部怎么说?”
俞得水掂量着措辞,“因是同年或同乡,赵橧确实和淮安地方官有过往来,也是诈尸夺产案的办理官员之一,但他不负责审问,只分管笔录。至于名下财产,下官不清楚。”
陈绍:“北镇抚司,你们可曾拷打过赵橧?”
陈令安:“那是必然的,进门必先有一顿杀威棒,审问中,也少不得动刑,这不单是诏狱的规矩,所有衙门都是一样。”
“既有刑讯,为何还对赵大人行宫刑?”
“手滑了。”
在场之人一阵哗然,这得手滑到什么程度,才能滑到那个地方?把我们当傻子呀,就是狡辩!
陈令安的视线轻飘飘落在某个义愤填膺的人身上,“不信的话,我现在演示给你看看?”
那人只觉□□一凉,下意识并拢双腿。
陈绍:“也就是说,北镇抚司在审讯赵橧营私舞弊案时,失手造成赵橧去势的后果?”
“正是。”
刘方微微皱眉,“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来人,去诏狱把赵大人请来。”
陈令安:“他来不了。”
“难道人已经……”
“刘阁老想哪儿去了,人当然还活着。我是说,有碍观瞻。”
刘方一怔,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