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容很淡,若是放在寻常人脸上甚至不能称之为笑,可他平日里总是冷着脸,要么就是没有任何表情,因而这一笑,便有点“惊天动地”的味道了。
张小满重重点头,兀自望着陈令安远去的背影,丝毫没注意其他人异样的目光。
蒋夫人无声叹了一息。
日影西斜,四时宴尽,蒋夫人带着两个孩子疲惫地回到张府。
张文早在小花厅等着了,一旁侍立的是姚姨娘,低眉顺眼的,蒋夫人进门时,她身子还颤抖了下。
蒋夫人见她这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作这幅轻贱样儿给谁看呢?自己不检点,好孩子也让你教坏了!”
姚姨娘泫然欲泣,“千错万错都是贱妾的错,太太怎么责罚我都成,只求太太别迁怒四姑娘,更不要和老爷置气。”
蒋夫人冷笑,“废话,不是你撺掇能有今天这事?少在我面前耍心眼,三言两语就想挑拨离间,谁听你的谁才是傻子。”
正准备为爱妾撑腰的张文:呃……
蒋夫人阴着脸坐在北墙八仙桌左侧,把今日变故简短说了一遍。
张文只听到些锦衣卫抓人的风声,压根不知道自家竟牵涉其中,惊怔之下心里乱成一团,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只瞠目盯着张小满问:“你怎么和他认识的?”
没什么好隐瞒的,张小满坦然讲了两人的过往。
屋里静寂片刻,张文脸上掠过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忽一拍桌子,“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张小满也委屈着,“我是想说来着,可你不耐烦听,再说我也不知道他就是他啊!”
蒋夫人忙从中劝道:“事发突然,过不了两天就会传遍京城,老爷赶紧想想如何应对吧。”
张文扶额长叹,“我有什么法子,儿女债儿女债,真是活活要我的命……”
蒋夫人冷冷瞥了张君懿一眼,“我还奇怪一件事,好端端的,小满怎么知道来人就是陈令安?”
张君懿惊出一身冷汗,忙道:“三姐姐先前托我找的人就叫陈令安,看她急得了不得,我才……我劝三姐姐不要去,会给咱家惹祸的,可她就是不听,我也是没法子。”
姚姨娘心思急转,想的是先把自己闺女摘出来,“小满你太冒失了,太任性了,怎能和那人相认?这下可好,不止得罪了刘家和侯府,只怕满朝的官员,都要把咱家视为眼中钉。”
她正说中了张文的担忧,霎时火气直冲脑门,“君懿把利害给你说得清清楚楚,你还去找他!一回京就让我张家沦为全城的笑柄,如今更是害得全家鸡犬不宁,当初我就不该认你。”
这话说得忒重,张小满纵想分辩一二,也知道父亲此刻根本听不进去。
索性沉默以对。
张文更气,叫人把她送到乡下庄子上去,“不许她出门,不许私下联系,以后就当张家没这个女儿。”
蒋夫人立马拦住,“分明是四丫头心怀叵测,只顾争抢男人,不把你这个父亲的仕途放心上,你却全怪小满。问也不问清楚,就急着撇清关系表立场,好歹也是二品大员,有点魄力行不行!”
“你懂什么!”张文喝道,“不管前因如何,就凭她这般亲近那奸贼,不惩戒她,我如何在朝中立足?”
张小满猛然抬头,直直跪下了,“女儿不愿让老爷为难,也不愿一辈子关着不见天日。父女缘浅,请老爷将我从张家除名,此后生死荣辱,皆与张家无关。”
蒋夫人大惊,“别说气话,离了张家你去哪儿。”
“去找陈令安,”张小满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他说了,遇到任何难事,都可以去北镇抚司找他。”
第6章
月色澄净,北镇抚司的签房被月光笼着,就像浸在一汪洁净透明的湖水中。
房间不大,墙边书架满满当当全是各类书籍案宗,一张长条书桌,桌子两侧堆着案卷,有的已经拆开,有的封口上还贴着盖有北镇抚司印信的封条。
“她真这样说?”陈令安从一堆案卷中抬起头,眼中露出惊讶。
“可不是!”说话的是随他去平阳侯府抓人的校尉吴勇,“小姑娘胆子还真大,竟敢拿大人做挡箭牌,把咱们的眼线都惊着了。”
陈令安又问:“张文作何反应?”
吴勇不由笑出声,“被小姑娘顶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既不敢得罪刘家和陈阁老,又怕大人替小姑娘撑腰。那是左右为难,罚也不对,不罚也不对,憋得一张老脸都紫了。”
“又有蒋氏在旁一个劲护着,到底也没送庄子上去,最后不准吃饭、罚跪祠堂。眼线过去打探的时候,想着这姑娘肯定得哭一泡,嘿,你猜怎么着,这姑娘没哭也没跪,人家把蒲团攒到一块躺上头,睡得那个香啊!”
吴勇挤眉弄眼靠近,“我说大人呐,什么时候多了个小青梅,还长得挺漂亮。对你不错啊,连刘瑾书都扔到一边不管。”
陈令安用笔杆抵住他的额头,慢慢推远,“正常情况下,在我和刘瑾书之间,女孩子会选择谁?”
“当然是刘瑾书。”吴勇脱口而出,“家世好、相貌好、性情好,还是正儿八经的探花郎,但凡不是瞎……”
他一激灵,讪讪住了口。
陈令安接过话头,“但凡不是瞎子,都会选刘瑾书,她却毫不犹豫站在我这边。张家突然冒出个土里土气的漂亮乡下妞,突然地出现在抓捕现场,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土里土气的漂亮,吴勇咂摸咂摸,似乎还真有点贴切。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他笑嘻嘻调侃,“或许人家就好大人这一口呢,俗话说得好,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待看到上峰暗含警告的眼神,吴勇立马一改戏谑的口吻,“大人怀疑这是他们做的局?我这就派两个兄弟去宣府查张小满的背景。”
陈令安默然少顷,“宣府没什么可查的,留意她在京城的行踪就足够了。”
吴勇挠挠头,想不明白也应了,又开始发牢骚:“白白浪费个好机会,刘方和陈阁老的动作也太快了,他们怎么知道咱们今天的行动?”
陈令安眸光微凉,“我不过是从三品指挥同知,头上还有指挥使压着,而这次的对头一个是即将入阁的户部尚书,一个是几乎把首辅架空的次辅,难免有人心思活泛,想两面讨好。”
“等我揪出这人,非把他大卸八块!”吴勇气哄哄骂了句,“就捉了几个小鱼小虾,弟兄们这几个月的辛苦全白费了,咱北镇抚司从没这么窝囊过。”
夜风袭窗而过,烛火晃动,忽明忽暗的光线下,很难看清陈令安脸上的表情。
他没有说话,吴勇却没由来一阵怯意,嘿嘿笑着给自己描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早晚叫那群老匹夫好看!”
一边端起书案上的茶杯,“茶都凉了,也不知道给大人换一杯,当差的人越来越不用心了……”
却是借机溜之大吉。
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月光透过窗子,水似地倾泻下来。
有个梳着双丫髻的女娃娃慢慢从中走近,笑容很甜,声音也很甜,就连普普通通的“令安哥”三字,都变得异常悦耳。
胖嘟嘟的小圆脸,逐渐和白日里那张俏丽的脸重叠了。
恍惚中,有人哭着喊了声“哥哥”,随之声音被人潮淹没。
陈令安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就着月光,从书桌的抽屉里摸出一粒丸药吃了,又咳了一阵,方渐渐喘定。
九年了,难道要等仇人老死么?
拳头一点点攥紧,死劲握着,陈令安闭上眼,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陈、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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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大亮,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唱,给一贯冷清沉寂的张家祠堂添了几分生机。
蒋夫人看着欢畅吃喝的张小满,又好气又好笑,又颇为无奈,“这个时候你还能吃得下去,真是没心没肺。”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张小满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吃掉,抚着肚皮幸福地眯起眼睛,“我就昨天早上正经吃了点东西,守祠堂的人只肯给我水,越喝越饿,这一晚上饿得我是前胸贴后背,差点去见如来佛祖。幸好母亲想着我。”
蒋夫人一指头戳在她脑门上,“少给我卖乖,你这孩子闯大祸了,别以为搬出陈令安就能吓倒你爹,他在等。”
“等?”张小满不明白。
“你爹把惩戒你的消息放出去了,如果你说的话是真的,陈令安必定有所表示,如果你信口胡诌……”蒋夫人叹口气,“可不是跪祠堂这么简单了。”
张小满笑道:“大不了我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只是辜负了母亲一片慈心。”
蒋夫人暗叹一声,这孩子还是想得太简单,外面已把她和陈令安的关系传得沸沸扬扬,各路人马都在观望,身处旋涡中的她,又怎能轻松抽身?
“听母亲一句劝,或许陈令安曾经是个好的,可现在,他已经不是你认识的陈令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