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嫣很少看戏。
陆家算不得很富裕,每笔银钱都要花得有用途,要值当,才不会让婆母心疼。
她只在官夫人们的宴会上看过,那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密锣紧鼓,结束得戛然而止,叫人久久无法抽离。她如今就觉得,自己好似坐在戏台下。
走出值房时,虞嫣特地换了一条道。
某个地坪角落,她从家中带来的食盒孤零零地放在那里,不知是守门小哥半道上被叫去做什么差事,暂搁置于此。她打开食盒,把冰凉的竹筒取走了。
官署街区近来出了新规,入夜后摆卖的商贩只能退到朝天门外。
几个官差提灯敲锣在驱赶,专门做六部门前生意的贩夫走卒好一片奔忙混乱。
虞嫣的心神不在脚下,还留在那一所小小的幽闭值房。
她像一片飘入湍急小溪的枯叶,随水流漩涡,一下推向左,一下卷向右,不觉已到车马最忙碌的朝天门外交界。蓦地,拐角冒出来一架大马车。
“唉哟!我的娘哩!”车夫惊呼,猛地拐开。
虞嫣回神,正要退让,察觉身后一阵更浩大飒踏的马蹄声,在全速疾驰。
她避无可避,被夹在中间,眼看就要被车舆边角撞到,胁下忽而一紧,人已双足离了地。
人群里不知是哪个,先“哈”一声笑起来。
惹得一群汉子跟着哄笑,“好兆头啊!一回城就捞着个漂亮娘子。”
捞起虞嫣的男人语调沉沉,却无几多笑意,吐出二字:“先走。”
“得咧!”
层层马蹄声远去,剩下一重响在虞嫣耳畔。
她适应了陌生的颠簸,反应过来自己被掠到马背上。
她脸颊贴在一片坚硬胸膛上,后脑勺被男人的手掌死死桎梏,抬不起头看对方面容,只看到街边飞掠的灯笼。时已入夜,对方的气息干爽灼热,像黄沙烈日,把她扯出了幽暗值房。
我在想什么呢?
我怎么能因为陆延仲,差点把性命置于险境。
她颊边的胸膛震鸣,男人的声线低磁醇厚,像一壶藏了数十年的好酒,“哭什么?”
哭了吗?
虞嫣眨眼,热泪霎时涌出来,淹没在上下眼睑中,很快将男人衣袍沾得更湿润了。
“吓着了,”她勉强忍住了泪意,“多谢郎君出手相救,请放我下来吧。”
男人控马,跑出一段路,颠簸渐渐平稳。
有光亮袭近,虞嫣朦胧去看,看到街头的某处牌坊下,高阔石壁上挂着一盏风灯。
男人按住她后脑勺的手掌一松,察觉她想抬头,又覆上来。
那手很宽大,掌着她时,拇指还有盈余,说不准是恰好还是故意,就摁在她耳垂下有一小块胎记的地方,指头的茧摩挲了她一下。
虞嫣一个激灵,既窘迫又难受,手里还握着冰凉凉的竹筒:
“这是一点报答,请快些放我下马。”
男人另一手接过,随手卡在马辔头上,“站稳了。”
他宽大双掌揽过她腋下,将她控着一滑,“丢”了下马。
虞嫣的脚底触上石砖,像小时候跳下矮墙,微微一晃就踩实了。
她登时扭头,去看身前人。
皮光油润的玄马,银鞍雪亮,原地一旋,她视线里只看到男人的宽阔后肩。
那身黑色戎服无半点绣纹,仿佛能把壁灯的光都吸进去。
“走路别分神。”
马蹄声掠远,男人调头往官署方向的大道驰骋,很快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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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魏长青一行人停在南衙主道的入口等。
“老大怎么磨叽这么久?”
“别是真的看对眼,把人送回家了吧?”
“去去,那娘子都嫁人了。”
先前起哄不过一时玩笑,谁都没当真。
魏长青一点破,其余几人都朝他看来,“你又知道?”
“一群大老粗,啥也不懂。”魏长青好笑,一指头顶,“看发髻样式,都城讲究多了去了。”他正要掰开了细细说,腿上被同伴不重不轻踢了一脚,“老大回来了。”
玄马踏破夜色,一道英武身姿闯入眼前。
“走。”
徐行的嗓音沉厚,一个字下去,懒洋洋没个正形的一群汉子像是被拧紧了,跃身上马。
魏长青自投军以来,就跟徐行分到同一个小队,睡同一个营帐,看着他从小兵一步步爬上到如今位置,已然知晓如何从那张万年绷着的冷脸上,分辨他的心情。
徐行眉眼稀松平常,心情却不赖。
他的左手攥着个碧幽幽的长筒物什,放松地搭在大腿。
什么玩意?
魏长青有心想问一句,马儿跑得快,转眼兵部衙门就到了。
一行人都是西北戍边的武官,有军籍,按着规矩,入京先到兵部报道。
徐行等人交付军籍令牌,验明正身,正要离去休整,却有大内监带着小徒弟等候在兵部厅堂外,笑吟吟道:“陛下想见徐将军,请随奴婢来。”
小黄门面嫩,还学不会八面玲珑那一套。
他先见徐行,吃了一惊,双目瞪圆又觉得失礼,赶紧低头。
徐行恍若未觉,只留了魏长青,让旁的弟兄散去。
几人步履轻捷,走过一条条宽阔宫道,飞檐重重,气势巍峨的宫殿已近在眼前。
大内监笑,“入殿需卸兵甲,若徐将军身上无旁的赘物,就请吧。”
徐行摘了佩刀,左手的竹筒往魏长青怀里丢,“拿好了。”
魏长青接住,把竹筒颠来倒去地看,晃一晃还有哗哗水声。
徐行剜他一眼。
魏长青不敢再晃了,把东西拿正,看徐行跟大内监踏上汉白玉阶,他脸色总挂着的潦草笑意便收了,手指虚虚一点身旁留下的小黄门。
“等下将军出来,你再露出这大惊小怪的怂样,眼珠子给你抠出来。”
西北军在冷兵热血的战场里淬炼出的杀气,比大声恫吓更骇人。
小黄门鹌鹑一样,缩着脑袋点头。
太极殿内,灯轮照得烛火煌煌,龙椅上坐着不止一人。
徐行阔步上前,“臣徐行,见过陛下。”
“起吧。”
皇帝的嗓音很温和。
徐行抬头,同身穿明黄龙袍的人对视。
皇帝明明才四十多岁,却苍老枯瘦,仿佛踏入暮年。他坐在宽大金亮的龙椅里,臂弯拢起,怀里卧了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孩童熟睡,脸颊微红,毛茸茸的额角有几缕碎发濡湿。
皇帝端详徐行许久,“倒是和定北侯在信里说的一模一样。”
“敢问陛下,信中如何说?”
“说你狗脾气,没规没矩,”皇帝感到奇异,注视这个第一次会面就敢于直视他的青年将领,语气里带了惋惜,“还说你面目可怖,不知遮掩。”
徐行的左边脸,从眉骨到面颊,有一块巴掌大的狰狞疤痕。
饶是如此,还
能看出右边脸是俊眉深目,英武轩昂的模样。据说是当小兵时,边城民宅被鞑子投入火球,烧成一排接一排房舍的火海,他闯入火海接连救下十多人留下的。
“宫中有擅长治伤祛疤的太医,你得空了去看。”
徐行目光落到熟睡孩童上,这是去年才册立的太子殿下。
“臣的面容,会吓到小殿下吗?”
“他是未来的君王,他不能惧怕任何东西。”
“那便不必浪费了。”
皇帝笑了,静了片刻后,止不住咳了几声,很轻,竭力地压抑着,再看徐行时,眼神透露一种掩藏过后的疲惫,“知道朕召你回来做什么的吗?”
“龙卫军。”
“知道就好。”
小太子被两人说话声搅扰,皱眉,蹬了蹬腿。
皇帝垂眸而视,此刻神情在徐行看来,不像君王,就像天底下任何一位普普通通的父亲。
沉疴难愈的帝王,年幼懵懂的太子。
疆土边域需要戍卫,禁军上四军的兵权更要慎之又慎。原来掌控龙卫军的都虞候在奉命赶赴边关支援时,因为稽违诏旨,被皇帝罢去了军职。
徐行是受他义父定北侯举荐来填坑的。
徐行走出太极殿时,明月悬空,云淡星疏。
魏长青将要快被捂热了的竹筒交还他手上,两人跟着分外安静的小黄门,往宫城外走。
徐行拧开竹筒盖子,鼻尖轻嗅,闻到了一股甜香,混杂在竹子清冽的味道里。
他抿了一口,是绿豆甜汤。
魏长青等他出来的那会儿,琢磨出是路上那娘子给的,“老大,你不怕是投毒?”还在西北的时候,鞑子派来刺杀定北侯与徐行的细作,边城隔三差五就能抓到好几个。
徐行仰头看圆满的月色,唇边还有甜味,“不会。”
*
满月华光,冷冷清清。
照在灰白路面,衬得虞嫣的香色绣鞋尖更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