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猫也听不懂人话,只一个劲儿的咬火腿,周絮看着只剩一丁点的火腿肠,觉得小猫的胃口好像变大了。
这是她在陌生城市给自己找的第一个家人。
雨渐渐下的小了,世界的声音慢慢地变得清晰起来。
周耀光家在二楼,周絮刚走进楼道,就听到了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其中夹杂着小孩不明所以的哭闹声。
小区不隔音,一个家的动态可以通过声音判断。
这是一场幕布未拉开的戏剧,导演叫生活,演员被关在门里。
所有的矛盾都在这狭小的空间内爆发。
“周耀光!你看看这个家还是家吗!你自己不清楚家里什么情况吗?你真是个大好人,还帮别人养孩子!”
“张岚!我说了多少次了,小絮就剩最后一年了,她要高考了!”
“周耀光,你处处为她考虑,你哥哥怎么不为你考虑?”张岚冷笑道:“恐怕他早就把资产转移了,你那聪明的侄女可比你有钱的多!你还在这犯傻呢。”
周耀光的底气弱了些,试图讲道理:“那也是之后小絮要读大学的钱,她妈妈早就不管她了,这你也知道啊。”
张岚气焰更胜,又冷笑一声:“她妈不管,你管啊?那全天下没妈的孩子你都管呗,你是活菩萨!你看看你侄女会不会给你一分钱!”
话音落下的下一秒,盘子碎了,铁锅摔了,电视机也砸了。
怎么组成这个家的,现在就怎么粉碎它。
周絮再熟悉不过这种场面,她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直到重新退进雨里,直到再也听不到争吵声。
其实在周絮童年时,家里并不富裕,父母吵架时,周絮没有随声听,只能一个人躲在房间里面,等外面的声音逐渐止熄,她才会慢吞吞地走出来观察父母的脸色,再确定自己要不要讲话。
周絮后来想,自己可能不是天生的对气候敏感,而是只有在雷电雨的环境里,父母的争吵声才能被掩盖过去。
这种特质是父母婚姻裂痕的一部分。
后来家里变得富裕了,母亲也和父亲离婚了,远走他乡,家里又变得异常安静。这种安静蔓延到周絮的心里,变成一种荒芜的寂寞。
周絮在一家小店解决了晚饭,又把高考古诗词必背掏出来,默背了起来,直到周耀光打来电话,她才回去。
周耀光以一种无奈的语气告诉周絮,学校建的宿舍楼有限,只留给了火箭班的学生,挤不出名额给她这个转学生,周絮只能继续走读。周耀民把家里的自行车给她,又承诺,一定再托人打听,之后有多余的床位就立刻安排。
周絮没再说什么,她只觉得很累、很困,想睡觉。
房子的阳台不大,放了一张一米二的床,一个电风扇,和客厅之间用一扇窗帘做隔断。
阳台上又湿又热,周絮把风扇打开,没脱衣服直接躺在床上。来到叔父家之前,她就想过生活条件绝对比不上在京阳的,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难以适应。
周絮听着雨声,开始想念在京阳郊外院落里的桂花树。每逢秋日,几场雨过后,花香就满整个院子。周耀民会开车带周絮到这里摘桂花,用来酿酒或者做成桂花蜜。
周耀民喜欢自己酿各种酒,京郊的院子里总是摆满了酒坛子。只是周絮从没想过,那坛子里除了有酒,还塞满了钱。
雨在黎明前停了。
天未亮,路灯还开着,映照在水坑里,像天上掉下来的月亮,又被自行车轮胎划开,分成两半。
路上车不多,周絮骑得很快,在畅通无阻的路上她会在脑海中背诵昨天记过的古诗文。
背到《送东阳马生序》的倒数第二段时,自行车的链子掉了。
周絮不会修车,只好硬着头皮推着车走,在一步一步的喘息声里,她突然领会到了课文要义。
到学校时,早自习已经过了一大半,车子棚早已停满。
周絮出了一身汗,也没什么力气了。她看到车棚最边缘还有一点空位,索性放弃寻找其他位置,直接把车推了进去。没想到车头刚挤进去,就撞倒了左侧的一辆山地车。
随着少女的一声惊呼,其他的车如同多米诺骨牌般一辆辆顺着推力倒下,哗哗啦啦,直到最后一辆也倒下,声音才消止。
周絮静止在原地,有点没反应过来,旋即耳边响起一声低低的哼笑——
“笨蛋。”
第6章 2007/春心动
陆远峥好像是突然出现在身后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皮耷拉着,狭长的眼里透出冷蔑的意味。
陆远峥没再说话,推着山地车从周絮身边经过,走到车棚最左侧,把车停在一旁,然后从这一侧开始把倾倒的自行车一辆一辆扶起来、停稳。
周絮见状,回过神,开始从最右侧扶车。
两人的距离一点点缩进,陆远峥动作比周絮更麻利,先到达中间位置,接着又往周絮那边移动。
最后,两人位置重合——
陆远峥的手心盖在了周絮的手背上。
和车把冷硬的触感不同,周絮的手背温热、滑嫩,像是拨了壳的鸡蛋。
陆远峥没立刻拿开手,而是鬼使神差地用食指指腹轻轻挠了挠,旋即又撤开。
很轻的一下,像蝴蝶震动翅膀,周絮察觉到了。
一群鸟雀忽地从老榕树茂密的枝叶里钻出,扑棱着翅膀,发出声声鸣叫,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阵,又飞走。
重新摆放过自行车后,留出了一个多余空间,足够停下两辆车。
陆远峥刚过来就看到那辆只有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还掉了链子的破车,他看了眼四周,到榕树底下捡了根小木棍。
见陆远峥在自行车旁蹲下来,周絮不明所以:“你要做什么?”
陆远峥撩起眼皮瞧她一眼:“修你的破车。”
安装链条这件事对陆远峥来说丝毫不费力,他一只手捏着小木棍挑起车链,另一只手转动着脚踏,来回转动几下,车链就被固定好了。
陆远峥的手上也沾满了土灰。
两人并排走出车棚,周絮递去一片湿纸巾说:“谢谢。”
陆远峥接过,擦了擦手。
他随着周絮的步伐放慢了步调,偏过头,看着她皙白的侧脸,问:“怎么谢?”
周絮不是假客套,她认真地想了想,从书包侧边的口袋里摸出两颗巧克力:“这个可以吗?”
陆远峥挑了下眉,缓慢地摇头,声腔散漫:“不太行哦。”
他指了指周絮书包上的小汤圆挂件,勾了勾唇角:
“我要这个。”
周絮看了一眼,犹豫了几秒,还是把挂件摘下来给了他。
第一节预备铃敲响,周絮才在座位落定,于此同时,守门的位置也传来动静。
池雨扭头看了眼陆远峥,眨巴眨巴眼,又扭过来看看周絮,眨巴眨巴眼。
她按捺不住,悄声问:“你和陆远峥一起来的?”
“不是,在门口刚巧遇上了。”
池雨看了眼桌子上贴的课表,若有所思:“那还是挺奇怪的。”
周絮疑惑:“怎么奇怪了?”
“第一节是语文啊,你不是从不上语文课吗?!”池越瞪圆了眼,看陆远峥慢悠悠地把斜跨包放下,坐在凳子上。
“闲的。”
“不对。”池越凭借敏锐的直觉,伸手把他的包捞过来,从里头摸出本书,封皮印着《高考必备古诗文》。
他把书翻开,里面的内容果然是《神雕侠侣》。
池越憋着笑:“我就知道,你肯定有比睡觉更重要的事儿。”他看了两页,又合上,重新放回去时,看到了放在书包内袋的一串白白的毛茸茸。
“这是什么东西?”池越伸手就要拿,被陆远峥一巴掌拍开。
他看了眼池越的手,有些嫌弃:“你别给我碰脏了。”
十年的友谊的小船被浪遭遇罕见的浪袭,出现一丝裂缝。
池越大为震惊:“你从我手里抢鸡腿的时候,怎么不嫌我脏?”
陆远峥把书包拉链拉上,放进课桌里:“不一样。”
池越追问道:“谁给你的?是不是女生?”
陆远峥微微扬唇:“秘密。”
周絮困得眼皮一直打架,但还是强撑起精神,手里的笔不停。
现在高三开始第一轮大复习,她得抓住这个补习文科知识最关键的时刻。但好在接下来的一节课是物理。
周絮特意把窗帘拉上,拿本厚厚的书垫在底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得很安然。
物理老师姓闫,同时担任年级的纪律主任。整个班除了不明所以的周絮,没人敢堂而皇之地睡觉。
池雨注意到了老闫朝这里投射来的危险目光,赶紧用手戳了戳周絮的胳膊,但她一点反应都没有,急的池雨连连叹息,又暗叹周絮的心理素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