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儿,这件事,你想怎么审。”崔悦容旁敲侧击,看凌枕梨会不会优柔寡断。
“母亲,想让女儿怎么审。”凌枕梨犹犹豫豫抬起头。
崔悦容与崔映雪才是一家人,她只是不是崔悦容的真女儿,她不敢赌,怕惹崔悦容生气。
“你是太子妃,是丞相府唯一的千金小姐,遇到事要杀伐果断,哪怕是你的表妹,只要她害你,那就不配是你的亲人。”
崔悦容目光坚定,紧紧握着凌枕梨发汗的手,无形地表示她站在凌枕梨这边。
温热从手心传到凌枕梨的心底。
既然如此,她便没什么好怕的了。
……
夜深露重,凌枕梨难眠,提着一盏灯在院中踱步,幽香浮动,影落空墙,神魂俱寂。
薛文勉专程来到凌枕梨房中,找她谈话,只看见她独自在院中挑灯探花。
“润儿。”
薛文勉从她的身后唤了一声,声音平缓,凌枕梨没被惊到。
“父亲。”凌枕梨眼眸暗下。
薛文勉看她唯唯诺诺的样子心生不满,冷言冷语道:“今日你母亲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女儿懂得,女儿如今是相府的千金……”
“如今?你自小到大就是薛氏女,不曾更改,要时刻谨记家族对你寄予的厚望,你若一直都想着自己是罪臣的女儿,该如何成器?”薛文勉蹙眉。
凌枕梨暗暗咬牙:“是,女儿知道。”
薛文勉看她这幅不服的样子,便知她已经知道自己生父的死与他脱不了关系了,于是冷笑一声,跟她讲明白:
“朝堂之上,人人捧着脑袋做官,凌县令捧不住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做局,薛彻让我把你带回来,给你一个重活一回的机会,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若你争气,他日登上高位,哼,是非对错,不过就是一句
话的事。”
凌枕梨瞪大双眼,握着灯杆的手不禁又紧了几分。
是啊,薛文勉说的虽然不近人情,却是对的,舞阳公主和他都是权力鼎盛之人,捏死一个县令如同蝼蚁,天命所佑,她既然得到了登上权力高位的好机会,不冲过去大力地把握住,难不成继续优柔寡断吗?
再等下去,恐怕死无葬身之地。
凌枕梨的心境发生了猛烈的变化,她不能继续做凌棠了,她是薛润,背靠世家望族的丞相千金,是备受宠爱和信任的太子妃,是日后与裴玄临双日凌空的天下之母。
“是,女儿知道,女儿是最像父亲的人,定不会忘记父亲的辛苦栽培。”
凌枕梨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脸上的表情已然变得恣意。
“很好,润儿终于开窍了,”薛文勉露出由衷的笑容,“我和你母亲原本也不指望你为相府带回什么荣耀,反而我和你母亲希望丞相府成为你的后盾,让你在外有恃无恐,就算是面对太子,也不卑微受制,你母亲疼你,希望你以后不要与她生疏了,多走动亲近些才好。”
“是,女儿明白,女儿心中也是挂念母亲的。”
凌枕梨点点头,她看得出来近些日子丞相夫人对她大不一样了。
“累了一夜了,你早些休息,太子刚刚派人来说明早亲自来接你回去,你既与他夫妻恩爱,我也听说了他出了困难,你回到东宫后,可以告诉他,我会给他些帮助,至于舞阳公主那边,还需他自己想办法,宫中禁军与太子关系甚好,想来舞阳公主不会拒绝。”
吃了定心丸,凌枕梨总算浑身松弛下来,听完薛文勉的建议,她点了点头。
“好,我知道了,父亲也早些休息吧。”
***
“崔映雪,即刻绞杀。”
夜里的皇宫青砖地面渗着寒气,月光照在宫墙上泛着惨白。
事发后巡逻侍卫全面巡查皇宫,接连不断的脚步声在廊柱间回荡,灯笼的光晕在风里忽明忽暗。
裴裳儿甚至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轻飘飘一句话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奔劳了一个晚上,她的发髻有些松散了,衣裙上也沾染了杨承秀的血。
谢道简闻言一惊,略带踌躇:“现在还没有确凿的物证,只有其侍女一面之词,何况,崔映雪是御史之女,丞相的内侄女……”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与此事有关的人一律格杀勿论,不用来回禀了。”裴裳儿睁眼睛,烦躁地摆摆手。
太医诊断,驸马中的情毒异常凶悍,若不是伤痛让他保持理智,肯定会出事。
杨承秀刚刚服下解药睡下,太医为他包扎时,裴裳儿见着那些源源不断往外出血的伤胆战心惊,大腿上的伤几近深可见骨,难以想象杨承秀忍得有多辛苦,就算把伤害他的人千刀万剐,也难抵她心头之恨。
见裴裳儿失去理智,谢道简只好跟一旁的裴玄临说。
“我是觉得,御史之女,怎会如此熟悉宫中结构,有机会给太子妃与驸马接连下药,此事定有蹊跷。”
裴玄临周身散发着刺骨寒意,听完谢道简说的,良久,他开口:“令刑部严刑拷打,务必让她们吐出实话,天亮之前问不出有用的,杖毙。”
“崔映雪兄长崔皓序已到长郡任府尹,殿下可要召回?”
见谢道简是有了主意才来问的,裴玄临笑了笑,瞅了谢道简一眼。
“你既已经有了主意,便不会再来过问孤的意思了,去办便是,只一点,不许放过一个。”
“臣,谨遵旨意。”
待谢道简走后,太极殿内唯余裴玄临与裴裳儿。
裴玄临还想明日召见薛皓庭商议此事,毕竟崔氏是太子妃的母家,具体怎么解决也要听听他们的意见。
于是他犹豫片刻,道:“时候也不早了,圣上和皇后已经睡下了,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
裴裳儿面无表情,冷漠道:“我今晚留在宫中,一有什么消息,我要立刻知道。”
“谋害太子妃和驸马是死罪,将死之人不值得如此劳心费神,早点休息吧,我过会儿也要回宫了。”
这里没有旁人,裴裳儿不想说冠冕堂皇的话,直接捅破了今夜两人之间隔的窗户纸:
“我问你,如果今夜驸马真的跟太子妃发生了什么,你该当如何。”
将太子妃和驸马营救出来后,两个人今晚都在想这件事,只不过心照不宣。
如今裴裳儿率先打开了话匣子,裴玄临也不妨说出心里话。
“这不是太子妃的错。”
“也不是驸马的错。”
“既然他们二人都没有错,那就没什么可怪罪的了,别说是什么都没发生,就算破门而入后看到他俩不着寸缕躺在一起,我也不会怪罪太子妃。”
裴玄临神情平淡,说的话倒不像假话。
裴裳儿前不久得知今晚的事完全是冲着太子妃去的,驸马受到牵连不过是自己不着急踏入了陷阱,奸人正好也想一箭双雕。
“若房中的男人不是驸马你该当如何,若是太子妃被旁人……”
不等裴裳儿把接下来的话说完,裴玄临将她打断。
“那只能怪我这个做丈夫的不称职,让自己的妻子陷入险境,别说她是被迫的,就算有朝一日她是自愿的,那我也只能怪我自己留不住她的心。”
裴玄临说完,冷冷瞥了裴裳儿一眼,“我这么说,你满意了吗?”
“那是你对太子妃的观念,关我什么事。”裴裳儿生气了。
裴玄临知道她在气什么。
裴裳儿是害怕杨承秀有别的女人,她太害怕失去杨承秀了。
尤其今夜,薛映月曾与杨承秀是未婚夫妻。
“太子妃与驸马已经是过去的事了,你也不必耿耿于怀,杨承秀品行比我还要好一些,既然我的观念都这样了,想必他的观念要比我偏执得多,金安,你知道他爱你胜过他自己。”
裴裳儿烦闷至极,不想多说话了,径直离开太极殿。
杨承秀不止一次跟她说过,他爱她绝非因为区区外表,他爱她不屈不挠,深宫求生的灵魂,可她自卑极了,她自知自己除了美貌一无是处,侥幸靠着美貌爬上杨承秀的床求得庇护,也因此患得患失。
尤其是看到比她更美的女人出现,薛映月,比她体态丰腴,比她妖娆妩媚,更重要的是,比她多出了一股浑然天成的自信。
那是只有真正被从小宠爱的人才有的娇纵。
薛映月有的,她裴裳儿通通都没有。
就连裴裳儿的嚣张跋扈,肆意妄为,也全部都是出于报复心理,用来掩盖内心深处的自轻自卑。
***
夜里,皇宫中派出的人一批又一批,御史全家都被召进宫审问了,连崔家赫赫有名的门面大公子崔皓序都被连夜召回京中。
萧崇珩在凌枕梨离开皇宫后,回了长公主府。
今夜事发突然,大家都睡不着觉,裴神爱也一样,尤其是裴禅莲跟着杨崇政回了高安王府,裴神爱不由得怀疑此事跟她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