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日一早,两家人自温泉庄子启程归家。
天气渐暖,近来日头皆晴好,慕容晏走出庄子大门时,便瞧见年前他们一道堆的门神已经融化了些许,原本的人形已经模糊成了两堆雪柱,其中一顶盖在头上的斗笠歪斜地挂在雪柱上,至于插在上面的花枝和石子做的五官更是早被鸟儿们叼去做了巢。
“可惜京城暖得太早,留不住这雪人,不然我还真想把这两尊运回去放在院门前呢。若是在家里,这雪要到二月底快三月时才能化呢。” 明珠说着把两顶斗笠都摘了下来,“这斗笠该如何?在外头吹了这么久的风雪,也用不成了,可是小哥和十一亲手编的,又不好随意扔了。”
慕容晏听她提到沈琚,下意识抬头找寻了一下他的身影——沈琚正在同沈明启和怀缨说话,她望过去时,他正好说完,也回头看向她,而后径直向走来。
明琅眼神在两人之间一扫,连忙说有事要找十一,拽着明珠便走了。
沈琚走到慕容晏面前,不等她开口,先交待道:“韩瞬那边来了信,今日我便不同你们一道回京了。”
慕容晏忙问:“可是显圣教那边有了什么进展?”
沈琚点了下头:“嗯,但具体的要等我见到他了才知道。是何进展,待我回京后传信给你。”
慕容晏也跟着点了点头:“正好,回去了我也好问问饮秋是何想法,如果有需要她配合来做的,也好提前准备。”
随后,两人都沉默了下来。
一个月来热热闹闹的朝夕相处,而今分别在即,两人都有些不舍,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况且周围还有旁人在,也不好做什么亲昵动作,可谁都不想就这样话别,竟叫两人一时都僵在原地,只知傻傻站着。
两人就这么彼此看着对方,都不想先开口话别离。
眼瞧门前的车队整装待发,到了不得不告别的时刻,两人才同时开了口,话音撞在了一块。
慕容晏:“那……”
沈琚:“下……”
慕容晏抿了抿唇:“你先说吧。”
沈琚看着她,沉声道:“我想说,接下来恐不便见面,下次再见兴许就要到一个多月后……三月初二了。”
三月初二乃是他们的婚期。
虽说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听来似是一段不短的时日,可一想到他们在温泉庄的这一个月,分明前一刻还在堆雪人打年糕,眼下竟是要归京回家了。
慕容晏面颊稍热:“一个月……很快的。”
沈琚却低低叹了一声:“阿晏不知,一想到每每回到家中还要再听那两个丫头说如何同你亲近听一个月,我就觉得时日漫长。” 而后捉住她的手放到唇边,“过去我从不知何为尚未分别便已生思念之情,而今日方知思念难捱。”
只是再是难捱,也终归是到了该出发的时刻。
慕容晏远远瞧见怀冬朝着他们走来,站在五步之外,便明白是爹娘在催促了。
“好了,该出发了。”她反握住沈琚的手,牵着他落回原位,“总不好再叫长辈们等。”
沈琚只好依依不舍地将慕容晏送到车边,目送她上了车,一直到车队远去,这才跨上马,同从京中赶来与他汇合的两名校尉朝反方向奔去。
而慕容晏自回府后就忙了起来。
除了要一遍遍确认成亲当日需注意的各项事宜、试婚服妆面发髻外,谢昭昭还把家中一应的账本拿了出来,细细教她该如何看——怀冬也在一旁陪着,等到了昭国公府上,怀冬要做她的管家女官,替她计较平日里的家中琐事与俗务。
慕容晏也是这时才知,原来家中有两套账本,一套是爹娘成亲后家中共有的,还有一套,则是当年舅舅和娘亲同谢家分家后,从谢家带出来的。
娘亲一一给她说哪本记了什么,她便用心记,娘亲教她如何计算,她一向聪明,听娘亲说了一遍便会,一个月下来,便把家中的账本连着前两年的也全都看完算透,上了手。
这期间她倒是见过沈琚一面。
韩瞬那边过了一个年节,同显圣教众打成了一片,是该让“夫人”露脸的时刻。
她问了饮秋的意思,饮秋愿意相帮,韩瞬上门来接人那日,沈琚也一道来了。
两人只在门口短暂照会,说了会儿小话,沈琚给她带了一颗南珠作礼,她一时找不到东西回,只好卸了自己的荷包,在里面放了一张写下“平安如意”四字的纸条。
临别时,她提醒沈琚一定要全须全尾地把饮秋带回来,他自己也得全须全尾的回来。
二月的最后一日,谢昭昭带着慕容晏去京郊香火最盛的庙观里上香。
慕容晏在观里求了两支签。
一支求给爹娘,望他们平安健康,得了张大吉签。
另一支则求给自己,问的是此去越州之行,是否顺利。
那一支她没看,只是把签纸叠起来塞进了荷包里,庙祝见状,便问她为何求而不解,慕容晏便道:“等所求之事完成之后,我自会看。”
庙祝问她:“这是何故?”
慕容晏轻笑一声:“实不相瞒,我乃刑狱官,见惯世间种种,不信鬼神。但祝愿之心人皆有之,所以才来求这一签,可也怕签文不好,反叫我受其影响,行事瞻前顾后,或是尚有余力时,却因签文而觉得命中注定使然,无需再争。所以,等得尘埃落定之时再看,才是最好。”
庙祝怔然片刻,旋即哈哈大笑:“姑娘聪慧通透,必能得偿所愿。”
慕容晏抱手行礼:“那便借你吉言。”
这日她是同谢昭昭一起睡的。
慕容晏像儿时一样依偎在娘亲怀中,听她说成亲后该注意什么,若有客来访,该如何招待,若有人相邀,该如何应酬,听着听着,谢昭昭声音渐缓,慕容晏扬起头,却见她眼角湿润,眼中凝着泪光。
慕容晏便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当时定下成亲一事时,她一心想着若自己败了,如此也能不拖累爹娘,可直到今日,她才忽然对成亲这件事有了实感——从今往后,她便不只是爹娘的女儿了。
谢昭昭抬手抹去她的泪珠,点了点她的鼻尖:“大喜的事,哭什么。左右昭国公府离咱家也不远,若想爹娘,随时回来便是。”
慕容晏伸手抱住谢昭昭,把脑袋埋进她怀中,轻声问:“娘……可曾后悔过?”
“后悔什么?”
慕容晏抿了抿唇,声音愈发得轻:“后悔只有一个我……若我还有兄弟,他们也能常伴爹娘左右,不至于就……”
“瞎说什么。”谢昭昭伸出手,狠狠捏了一把女儿的脸颊,“胡说八道这些,可是有人在你面前说浑话了?”
慕容晏连忙摇头:“没有的事,我只是觉得,若是还有兄弟姐妹,你们兴许不会那么……”
“可别了吧。”谢昭昭又捏了一把她的鼻子,“操心你爹和你,我就已经够够的了,要再来几个丫头小子,只怕是要折我的寿。”
慕容晏立刻急了:“呸呸,娘亲不许瞎说。”
“我可没瞎说,不然为娘怎会年近而立才只要了一个你。”谢昭昭说着顿了顿,放缓了语气,“而且,娘也只想要一个你,只想要一个女儿。”
她伸手抚上慕容晏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了起来,是儿时哄她睡觉的动作:“你原先不是问,为什么是你吗?你可记得我当时是如何答的。”
慕容晏点点头:“因为我是你的女儿。”
“是。”谢昭昭拍着她的背,“因为你是我的女儿,唯一的女儿。正因只有一个你,我才能助你得到一切。那日你舅舅说,我同姐姐是胡闹,其实现在想来,那时的确有些莽撞冲动,可是,晏儿,我与姐姐,我们都是为了自己的女儿。”
慕容晏一怔,脑海中尚未明晰娘亲这话里的深意,便听她又继续说了下去。
“先帝子嗣不丰,只有姐姐诞下公主,而姐姐……也就是先太后娘娘,不愿自己的女儿在先帝归天后只能做个任人摆布的公主,我那时年轻,也没读过太多圣贤书,可就是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不愿困囿于后宅蹉跎一生的心思,所以我想要帮她,而这想法,在诞下你之后,便更强烈。”
谢昭昭停下了拍背的手,垂下头对上慕容晏的眼睛:“你若有兄弟,兴许不必吃今日这些苦,可也必定走不到今日,更不会拥有得以改变时局的机遇……是,娘亲早知你会为官,也早知你终有一日需遭遇今日种种,可娘亲不悔,因为哪怕你为此吃苦受累,却能得见更广阔的天地,而不只是后院的那一片天。而能得见你走到今日,更叫娘亲不悔当日的选择。”
“我的女儿,不比这世间的任何一个男儿差。”
“所以娘亲不悔,娘亲只有一个你便足以。”
那一晚,慕容晏不记得自己是几时睡着,又是如何睡着的了,只记得醒来时,娘亲已经回了自己院中,而四个丫头围坐在她身边,个个精神抖擞,开始做最后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