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白桐眼睛亮得惊人, 如同暗夜星子闪耀,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辜山月拍拍他的肩膀:“你好好休息,我去找玉儿。”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脚步声,李玉衡人未到声先到:“姐姐要找我吗?”
他推开门,面上带笑走进来, 漆白桐挣扎着起身行礼, 又被辜山月按回去:“安生躺着。”
“是啊,漆大人毒伤初愈,卧床静养为先, 不必同我讲虚礼。”
李玉衡客气地说着, 还探过身,帮漆白桐掖了掖被角。
“谢殿下。”
即便躺在床上,漆白桐也颔首抱手。
“谢我做什么, 你要谢就谢姐姐,我今日在皇叔府上赴宴,姐姐为了你竟生闯进来,险些同平辽王府的护卫动起手。”
李玉衡语气嗔怪又亲昵,辜山月不甚在意地摊手:“动手就动手,我还能怕他们?”
“我知道姐姐不怕,可平辽王的随身护卫可跟盛京的酒囊饭袋不同,都是自战场下来的,我只怕刀剑无眼。”
说到酒囊饭袋,李玉衡似无意,含笑望了眼漆白桐。
漆白桐只微微垂着脸,没有任何反应。
“漆大人?”
漆白桐:“属下在。”
“我都没想到,姐姐这般看中你,”李玉衡走到床边,嘴角微微扬着,嗓音也温和,眼神却带着居高临下的睥睨,“漆大人心里是不是很得意?”
“属下不敢。”
漆白桐沉稳内敛,似乎李玉衡说什么,他都恭敬不为所动。
见他还是这幅沉闷样子,李玉衡心里舒服了些。
辜山月喝了口茶,趁他终于停嘴,道:“正好你来了,我有事同你商量。”
“姐姐终于记得我了,”李玉衡回身,走到辜山月面前,笑道,“我还以为有了漆大人,姐姐全然把我给忘了。”
“什么呀,我跟你说正事,”辜山月认真道,“这穿针蛊一日不解,恐怕迟早危及性命,我打算明日带漆白桐去万花蝶谷,请谷主出手。”
话落,一片沉默。
李玉衡面上的花如同瓷像上的笑,冷刻不带温度,好一会,他才开口:“姐姐要带他去万花蝶谷,为什么?”
辜山月挠头,怎么一个二个总问这种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当然是给他祛除蛊虫,解毒啊。”
不然还能干嘛,踏青吗?
“原来是这样。”
李玉衡嗓音拖得长,回头看漆白桐一眼,眼底尽是森然怒意。
他倒是放心早了,这漆白桐瞧着恭顺不敢越矩,私下里还不知怎么勾引诱哄辜山月,竟让她同意带他去万花蝶谷。
当他是死人吗。
辜山月问:“你怎么不说话?”
“姐姐,这样当然很好,我相信谷主出手,漆大人肯定百病全消,没准还能活到九十九呢。”
李玉衡回身,呵呵笑出来,暗地里尽是冷嘲热讽。
既然他没有异议,辜山月颔首:“好,那我明天就出发。”
“可是,”李玉衡拉住辜山月的手,满脸失落,“姐姐答应过我,要留在盛京,直到我大婚之后再离开,你忘了吗?”
辜山月挠挠头,自知理亏:“我没忘,你的婚事还不到时间,我尽量快去快回,不会耽误观礼。”
“可是,”李玉衡拉着她的手晃了晃,“你答应的是不只是观礼,是在我大婚之前,留下陪我。”
他有这么多可是,说得辜山月哑口无言,她确实答应过。
辜山月从来都是说到做到,言而有信。只要许下承诺,她从不食言,更何况面前的人还是李玉衡。
“但漆白桐……”
辜山月神色犹豫,看向安静躺在床榻上的漆白桐,他垂着眸子,似乎这场对话与他无关,只静静地如死物般摆在墙角。
“内卫司哪个暗卫身上没有蛊虫,漆大人体内这蛊毒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么些年也都过来了,漆大人每月也有解药吃着,哪里就缺这一时半刻来救命?”
李玉衡说得振振有词,一双眼望着辜山月,都是委屈和恳求。
“可是,你若错过我的婚事,下次又会是什么时候?姐姐,你只给我三次向你要承诺的机会x,难道你允出的第一个承诺,便要毁誓吗?”
辜山月理屈词穷,无言以对。
她不说话,李玉衡也不说话了,微微蹙着眉,拉着她的手,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就像曾经在涿光山,小小的他拉着辜山月的手。
十年时光相依为命,李玉衡太懂怎么让她让步,辜山月也对他有太多的恻隐之心。
辜山月深深叹了口气,看向床上:“漆白桐……”
漆白桐薄唇轻抿着,敛眉垂目:“殿下的事更要紧。”
他本来也没抱希望,在他和李玉衡之间,辜山月怎么可能会选他。
他一点也不想为难她,更不想因为他,打破她的原则让她食言。
他方才就该出言打断,他应该直接说明,他不需要去万花蝶谷的。
可不知怎么回事,或许是内心深处那一丁点的奢望冒头,万一呢,万一辜山月会选他呢?
此时此刻他知道了,没有万一。
辜山月会选李玉衡,每一次都是如此。
“那好吧,我暂时不走,等观礼过后再说。”辜山月妥协了。
“姐姐对我最好了,我就知道你总会向着我!”
李玉衡语气带着点孩子气的纯真,眼底有一丝隐秘的胜利微笑。
一次又一次的事实证明,他之于辜山月,就是谁也不能替代的唯一的存在。
辜山月越是为他让步妥协,他越感到满足。
辜山月是他的,只属于他一个人,谁也抢不走。
他是潇洒自在的剑客心中唯一的牵挂。
他是辜山月的唯一。
李玉衡那么开心,开心到面上笑容都真切了些。
“姐姐,我今日在皇叔府中吃了辽东的特产糕点和熏肉,特意带了些回来,你要不要去尝尝?”
他兴奋又欢快地望着她,辜山月没有拒绝他。
李玉衡拉着辜山月的手,两人背影远去,依稀还能听到笑语。
而一直垂着眼睛的漆白桐此时抬目,朝着那对背影望去。
她们并肩前进,牵着手距离很近。
他静静侧着头看,直到再也看不见,还在看。
方才隐身的西枫跳出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什么呢,人影都没了。”
漆白桐收回目光,不言不语。
看什么呢,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在想,什么时候他也能牵着她的手,并肩往前。
可他又清楚地认知到,他只是个替身,是辜山月生活中一点无足轻重的调剂和补充而已。
他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正因为如此,他的那颗心越发不知足,越发不甘心。
既然已经给他那么多了,为什么不能再多一点呢。
他贪婪地奢求着,再多看他一眼,再多眷顾他一点。
多一点,再多一点……
辜山月陪李玉衡回去,李玉衡牵着她坐下,亲手给她倒茶,辽东的各式特产摆满一桌子。
“姐姐尝尝,这是山菇做的糕点。”
李玉衡把糕点送到辜山月嘴边,辜山月咬了一口,有点干巴。
“怎么样,喜欢吗?”
辜山月评价:“一般。”
“这是蜜枣,去了核,你尝尝?”
李玉衡用筷子夹起拉丝的蜜枣,辜山月还没吃进嘴里,脸已经皱在一起,一入口,果然又甜又腻。
“太甜了。”
“这是肉干,味道辛辣,吃得惯吗?”
“嚼得腮帮子疼。”
“还有那边的特产红山果,你再试试?”
“呕,酸……”
辜山月吃了好些新奇东西,有的味道还行,大部分不合胃口。
李玉衡莫名兴致高昂,还一个劲地劝她多吃。
她今天奔波一天,确实饿了,但对着一堆零嘴,实在没有心情,吃得相当敷衍。
见她这样,李玉衡居然更高兴了。
他就希望辜山月什么都不喜欢,什么都不在意,做这人间的世外仙。
独独在意他一人的世外仙。
太多人囿于利益权势身份背叛,或者不得不背叛。
只有辜山月,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看不上这皇城里的一切,谁都不能让她背叛,任何东西都不足以让她动容。
她那么纯粹,她眼里只有他。
少时他也曾怨恨过,为何母亲早亡,为何身中奇毒,为何偏偏他命运多舛……
后来他便想通了,命运多舛注定着他要成为一位传奇帝王,身中奇毒他照样能压得住以勇闻名的三皇子。
母亲虽早亡,可母亲为他留下了辜山月。
她是他一个人的连城之珍,稀世之宝。
“你笑什么呢?”
辜山月擦擦嘴,甜的辣的干巴的黏糊的都吃了一遍,嘴里真是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