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雅人搀住他:“为何?”
脚夫抵抗道:“不要说,一定不要说,我屋里备了些伤药,能不能麻烦你帮我送过来,我不能去,我不能被别人看见,一定不能被别人看见。”
“不能被谁看见?”
“谁都不能看见,看见我就没命了。”
“谁要你的命?”白冤提醒道,“灶台上这么多血迹,我们不说,难道别人就找不到吗?”
脚夫顿时慌了神,拿脏污的衣袖使劲抹擦灶台上的血迹,但却越擦越脏,越擦越急,嘴里不断念叨着:“不行,不行,不能被找到。”
他扑到大缸前找水,里头一滴不剩。
此刻屋外传来脚步声,好像有人踹到了什么东西。
脚夫闻声猛地一惊,转头就往灶膛里扎,结果晕头转向磕到灶台上,周雅人甚至没来得及阻拦,脚夫已经把自己磕晕了过去。
同一时间,被动静扰醒的小丁瓜踏进厨房,震惊地看着瘫倒在地的脚夫,第一反应居然是:“你们——杀人了?”
“没死。”白冤都懒得否认,淡定道,“把他抬进去,我要验验伤。”
那口吻就好像衙门里的仵作说:把他抬进去,我要验验尸。
小丁瓜快哭了:“你们真的杀人了?”
“别废话,过来抬。”
得亏这人还喘气儿,不是杀人,但小丁瓜觉得,验伤的过程跟验尸也差不离了,因为白冤一边查验伤口一边还总结伤口成因,比如说:此人之前遭到过捆绑,四肢被勒出深浅不一的瘀青,应该是麻绳之类的东西。
这开始就很有此人生前遭到过捆绑那个味儿。
又比如说:肩胛骨被铁钩之类的器物钩刺过,骨肉磨损严重,应该是被铁钩钩着骨肉拖拽,他又痛苦挣扎所致。
小丁瓜一边给脚夫清理创口上药,一边听她绘声绘色的验伤分析,只觉得肩胛骨也在隐隐作痛。
再比如说:此人身上有鞭伤,同样也用辣椒水腌过,和那名在牢里的冤死者遭受的酷刑一模一样,伤口皮肉红肿翻卷。
验伤验到这里,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想到了一起,周雅人道:“这些都是严刑逼供的手段。”
白冤笑纳了这位自投罗网的脚夫:“刚要打瞌睡就有人来送枕头,他出现得倒是很凑巧,省得我再到处打听。”
小丁瓜不明白他们俩在打什么哑谜,也没多嘴多舌,专心致志地给伤者清创上药。
周雅人则站起身,摸索着将大门窗户全部关严实,室内顿时黯淡下来:“你觉得,那个对他用刑的狱卒会找过来吗?”
白冤理所当然道:“你看他怕成这样,只敢苟在地窖里,就是认定了那狱卒不会放过他。”
“有道理。”周雅人说,“就看是他先醒,还是那狱卒先到。”
小丁瓜隐约听出了一点蹊跷:“这人是惹上什么官司了吗?”
“人命官司。”白冤闲散地坐在椅凳上,转头对周雅人道,“你既然跟他认识,那便等他醒来之后,你且问问。”
“只有过一面之缘,算不得相识,不过问问倒也无妨。”
“那就不浪费时间了,”白冤立刻使唤小丁瓜,“掐他的人中。”
小丁瓜完全没反应过来:“干、干什么?”
“把他弄醒了,我们有话要问。”
周雅人:“……”
咱能不这么果决么,其实也没这么急。
小丁瓜犹豫道:“可他伤得很重。”
“都是皮肉伤,看起来唬人而已,死不了。”
小丁瓜秉持着爷爷传承的医德:“死不了也不能瞎折腾啊,他之前流了不少血……”
“血不是已经止住了吗,我们就问几句话,折腾不死他。”
小丁瓜:“……”他转过脸,无声地询问一旁的周雅人:她一直是这种作风吗?这种不顾人死活的作风!
可惜瞎子接收不到他发出的无声疑问,就遭到了白冤的无情催促:“还愣着干什么?”
于是小丁瓜一把掐醒了昏迷的脚夫。
待脚夫悠悠醒转并处于一种找不着北的状态时,周雅人温润亲和地开了口:“醒了么?感觉如何?”
脚夫感觉当然很不好,从头到脚哪儿哪儿都疼不说,脑子也又胀又懵。
“方才多有冒犯,还请见谅。”周雅人有礼有度的赔罪,“敢问大哥贵姓?”
脚夫面露痛色,被牵着鼻子答:“我姓曹,曹大力,你……”
“你刚才晕倒了,我们帮你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鞭伤被辣椒水浸蚀,已经感染发炎了,你还有些低烧,需要好好休养,这狱卒用刑实在残酷……”
听到最后一句,躺在毛毡上的曹大力惊坐而起,脸都骇青了,丝毫没疑心对方如何知晓,直接就要蹦下炕:“他找来了吗?啊?不行,我要躲起来,我得赶紧躲起来,被他抓住我就死定了。”
小丁瓜连忙去制止对方:“别激动啊,当心伤,我好不容易才给你包扎好。”
曹大力根本顾不了身上这点伤,一心只想躲起来保命,这个家当然不安全,狱卒一来就能抓住他,唯一让他觉得隐蔽的地方就是灶膛下的地窖。
“没找来,”白冤开了口,“不知道那狱卒是要为女报仇,还是下手的时候没掂量好轻重,昨晚把王三虎给弄死了,衙门里的人正到处找他,所以一时半会儿顾不上来找你吧。”
“什么?”曹大力震惊不已,整个人定在当场:“王、三虎,死、死了?”
“对。”白冤说,“你命大,从他手里逃了出来。”
瞧曹大力怕成这样,又躲又藏的,绝不可能是狱卒放了他,十有八九是逃跑。
曹大力反应不过来似的,怔怔盯着白冤:“我……”他张了张口,却半晌没有续上话。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白冤套话,“是你杀了那狱卒的女儿?”
曹大力猛地回过头,反应激烈地摇头否认:“不是我!”
“如若不是你,那狱卒何故要抓你用刑?”
“真的不是我,不是我,他就是为了严刑逼供,他想逼我认罪,去给他女儿填命。”
“你对他女儿做了什么,他才要你去给他女儿填命?”
曹大力很是左右为难地纠结了一会儿,才决定开口交代:“因为那姑娘,是跟着我来到封口村的。”
第70章 青纱帐 “碍着人亲爹了吧。”……
赶脚的四方奔走, 会将当地的煤炭、酸枣、柿子等物产驮到其他地方倒卖,换粮换盐或换钱,再将别地儿的物产运回本地,如此辗转。
路途迢迢, 背井离乡, 赶脚的有些走得远, 有些走得近。曹大力自小在外闯荡, 为了生计奔波于关内关外,足迹遍布天南地北。他从不挑拣, 什么都干, 也会接一些商户或者官府的运送活计。驴驮货物人挑担,他自己也顶半头驴, 从日头东升走到日头西沉,挥汗如雨踏破铁鞋, 艰辛苦难自不必言,因此曹大力也不多做渲染和铺垫,讲起事件的来龙去脉。
“大约三年前, 我赶脚去了趟塞上, 又带回些皮毛卖给瓦塘一间布庄,掌柜人比较和气,价格也给得公道。我是因为期间去他们店里买过两双草鞋, 掌柜听说我要去塞上, 便让我收一些塞上的皮货回来, 那趟算是没少赚,所以我当天还给自己添了壶好酒,买了些馒头炊饼赶路。”
曹大力以赶脚为生,肩上常年压着重担, 被沉甸甸的生计压弯了脊背,因此身躯佝偻着:“那时正是夏秋之际,天气炎热,日头也毒,我记得已经快到傍晚了,蚊虫很多。我独自路过一片蜀秫地,那地头肥沃,蜀秫长势格外茂盛,比成年人还要高个头,层层叠叠的尤为密实,我们管这叫作青纱帐。”
小丁瓜刚才给他擦洗过脸,但是与没擦也并无两样,曹大力经历风吹日晒,脸黑得跟锅底差不离,他说:“也就是在这片青纱帐中,我听见一些动静,窸窸窣窣的。我因为多喝了两口酒,刚开始以为是野鸡野兔之类的飞禽走兽,没怎么在意。但是往前走几步,又发现不太对劲,那声音哼哧哼哧的,比我那头驴还喘得厉害。于是我拎了把榔头,壮起胆子进了青纱帐,其实我也很害怕,谁知道里头有什么未知的危险。但是酒壮怂人胆,我循着声音慢慢靠近,结果就看到——看到一个乡野汉子撅着屁股趴在一个姑娘身上,做那档子事。”
小丁瓜少年不知风流,震惊得张大了嘴巴。
白冤立刻吩咐小丁瓜:“你拎着榔头去外头守着。”
小丁瓜不肯:“为什么,我不去,我就在屋里,我也想听。”
白冤不容他抗议:“如是发现可疑的人靠近,就用榔头敲三下,出去守着。”
小丁瓜虽不情愿,还是服从了安排,这女人会下绊子,他有点怵她。
待掩上门之后,白冤才让曹大力继续往下说。
曹大力脸上流露出一丝怜悯之色:“我本来不想多事,但光天化日,那姑娘是被绳子绑着双手,嘴巴也被那乡野汉子死死捂着,很明显是被强迫的。我内心非常愤怒,何况那汉子根本没个分寸,胡搞的时候捂住了姑娘的口鼻。那姑娘喘不过气来就开始挣扎,她越挣扎,那汉子就越是用劲儿,我觉得他肯定是想杀人了,糟蹋了黄花大姑娘怕人知晓,就准备杀人灭口。眼看姑娘已经翻白眼了,再这么捂着口鼻肯定出人命。于是我拎着榔头就冲了出去,照着那人的后脑勺狠狠敲下去,直接把他敲晕了过去。然后趁他醒来之前,我把那姑娘带出了青纱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