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琰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大概将祝夫人的意思听明白了。
她与徐家交好,祝夫人是想她出面,向徐家施压,稳住这门亲事。最好再有宋洹之出面,替祝至安保着职位。
“您放心,双方庚帖互换,合了八字,六礼过半,已是公开的姻亲关系,徐家又怎么会反悔呢?”
祝琰耐心宽慰着她,这些日子在宋家被照料的太好,人也变得娇气起来,站了这么会子,就觉得腰酸背疼起来。
她顺势坐在床沿,耐着性子开解母亲,“您别太着急了,事已至此,咱们都得接受现实。爹在官场这么多年,他自己有分寸的。您也要相信瑶儿,她这么好,徐家又怎么忍心错过她呢?”
祝夫人要的也不过是句安心的话,见祝琰肯这样顺从抚慰,情绪便好转许多。
片刻又支祝瑶带着采薇去外头赏花喝茶,将祝琰留在身边,跟她提起另一件事来,“如今你有了身孕,宋家的丧期也过了,你跟洹之的屋子里,是不是要选个人出来?”
祝琰一时没听懂,抬眸困惑地望着母亲。祝夫人被她澄澈的眸子盯住,下意识别过眼,轻咳一声,“就是——服侍枕席的人。”
“我调养雪歌梦月,为的就是处处帮衬着你,两个都是家生子,知根知底,模样都过得去,又是在你们房里服侍惯了的。”
祝琰别过头去,瞥了眼帘外走动的侍婢们。
祝夫人凑近按住她的手,“你可别傻,男人到什么时候,都是克制不住的,你瞧瞧你爹,这个年岁了……”
——祝琰霍地站了起来。
“长辈房里的事,我哪里听得。”
她脸色泛红,不知是恼还是羞,抬手捂着雪腮,低声道:“娘的意思我明白了,我自会跟洹之商量,娘您不要再提。”
新婚的时候,祝夫人就几番劝她给雪歌和梦月开脸摆在房里替她笼络丈夫。
那会儿倒不是为着拈酸吃醋才不允,只是心里觉着她和宋洹之彼此都还不熟悉,要做长久夫妻,应当交心合意,掺进太多人在他们之间,对双方培养感情和默契不利。
到如今,她很清楚宋洹之心里有她,她也不厌恶与他相处,她本就不需要伏低做小笼络讨好,又何必作践自己去扮贤妻,搭进旁人的一生?她这样做,难道不是寒了宋洹之的心么?
今日祝瑜没有来,没姐姐帮忙挡着母亲,果然就提起这些听不得的话来。
“你这孩子别错了心思,我是为了你好,就算洹之脸皮薄不开口,他爹娘祖母也难保不心疼,怀孩子少说八九个月……”
祝琰叹了声,越发觉得姐姐说得很对,母亲这个人,吃硬不吃软,又喜欢站着说话不腰疼。
前一阵她还为着戏子的事闹,这会儿又大义凛然的劝自己接受通房。
回程的车上,祝琰就觉得左下腹有点胀痛,手刚触到裙头,就给张嬷嬷眼尖发觉,“二奶奶觉得如何?可是坐车颠着了?肚子痛吗?”
祝琰摆摆手,“无碍的,嬷嬷别紧张。”话虽如此说,但额上渗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瞧得张嬷嬷心惊不已,一面唤停车换轿,一面吩咐人速去请大夫过府。
祝琰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去海州这一路都没有出现意外,孩子稳稳妥妥的跟着她,不想有孕三个月后,却变得这样娇气。
仆从们一路大惊小怪地将祝琰扶进院子,连嘉武侯夫人那边都惊动了,嘉武侯夫人、沈氏、带着书晴书意等小辈,一并挤进蓼香汀。
“怎样?大夫,我二媳妇儿如何?”
大夫一从内出来,就被众人团团围住,擦了擦脸上的汗道:“夫人宽心,虽是动了胎气,情况尚算稳妥,多加休养,自会无虞。方子照上回的吃着,过得半个月后,老朽再来为少夫人请脉。”
听说没大碍,嘉武侯夫人松了口气,叫人送大夫出门,又叫小辈们不许进去吵着祝琰,只扶着沈氏的手进了里间。
祝琰换了家常衣裳,半卧在床上,见长辈进来,忙慌着起身。
嘉武侯夫人按着她道:“不许你起来。”
祝琰抬眼,见嘉武侯夫人眼眶微微泛红,赧然道:“对不住,叫母亲跟三婶替我担心着急。”
沈氏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说的什么话,咱们是一家人,我跟你娘疼你不应该?”
嘉武侯夫人一辈子沉稳大气,城府甚深,喜怒不显,今儿听说祝琰有事,一路匆匆过来,慌得连头上的发钗都歪了。祝琰替她扶正了珠钗,心头微涩,也顿感压力倍增。
她们都太在意这个孩子了。
在意到,不容许任何可能的意外发生。
经历过太多的苦楚,再也受不住又一次的失望和打击。
“觉着还好?”
嘉武侯夫人开口,才发觉自己声音都在发颤。
祝琰垂头道:“这会儿好多了,母亲放心,我会好好护着自己跟这个孩子……”
话音未落,就听外头响起一阵请安声。
“二哥,娘跟三婶在里头陪着嫂子呢……”
门被从外推开,宋洹之一身玄色官袍,匆匆走入进来。
沈氏抿嘴笑道:“瞧瞧,又一个吓坏了的人到了。”
第86章 养胎
宋洹之是真的被吓到了。
有孕,外出,马车,这几个词连在一块儿传至他耳中,昔日那段沉痛的往事立即浮上脑海。
他抛下手上的公务,立时跨马赶回家中。
看见祝琰完好无损地坐在床里,脸色泛红,被母亲和三婶一左一右地挽着手,地上没有血污,她的衣裳完好,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尚算轻松……
紧攥在心脏上的那道力,仿佛一瞬松了。
旋即才感受到微微的痛楚,从胸腔里弥漫开来。
沈氏出言打趣他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嘉武侯夫人又嘱咐了祝琰几句,在沈氏的搀扶下退出屋中。
现在这片空间里只余下他和她两个人。
他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
祝琰抬眼望着他,他面容紧绷着,没有半点表情。距离越近,越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压力,仿佛周身空气都冷了几分。
祝琰不知缘何有点生畏,手掌撑在床沿,稍稍朝后退了退。
但她没能退几许,男人俯下身来,展臂拥住了她。
宋洹之刻意压抑着呼吸,却藏不住慌乱的心跳。嘴唇张了张,半晌没能发出声音来。
祝琰被他抱得有点痛,抬手轻推他的肩膀,“洹之……你弄疼我了。”
他轻轻阖上眼睛,待那份慌乱不安完全褪去,才缓缓松开她。
“真的没事么?”
祝琰点头,“不用特地赶回来,这样兴师动众的,我心里过意不去……”
“傻瓜。”宋洹之揉了揉她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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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洹之一直没走,午后陪着祝琰吃了顿饭,又亲自扶着她在院子里走动消食。
春末夏初,阳光正艳,淡青的窗纱上蒙着一层金色的柔光。
祝琰躺在那片光色里,枕着宋洹之的腿午睡。
她向来没有午睡的习惯,又有他这么个存在感极强的人守在身边,闭着眼睛换了好几次姿势,总是难以入眠。
宋洹之左手撑在炕几上支着额角,右手捧了本卷宗在瞧,目光不曾落到她脸上,却仿佛什么都知道。
“睡不着?”
祝琰闷闷“嗯”了声,“光太亮了,也不困……”
“方才是谁说累了,想休息?”
方才——脸颊上腾地燎起一团火,烘得雪白的腮边染了红的颜色。
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说着话的间隙,或是偶然对上目光,就容易擦出叫人脸红心跳的火花。他喜欢亲吻她的唇,细细密密,久不忍分。
祝琰害怕他进一步,只能推说疲倦。
瞧他如此,晨早祝夫人说的那番话就不受控地占据了心神。
“洹之。”
她犹豫片刻,决心不要折磨自己。
“你想不想,在屋子里摆个人?”
宋洹之顿了下,蹙眉道:“摆什么?”
“我听人说,旁的人家妻子有孕,会安排通房妾侍服侍郎君。”
她轻抬眉眼,注视他的面容,“我不懂这些,也不知你需不需……”
他伸手揉她的眉心,“你是为这件事愁,才动了胎气么?”
祝琰挽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不是。但你们男……不是……会想……”
她没试过与人讨论这档事,连耳尖都红透了,斟酌着用词不知该如何说明白。
宋洹之由得她窘,瞧她故作镇定地跟自己分析男人的需求,半晌才慢悠悠地道:“放心,我有分寸的,我知道你紧张孩子,我跟你一样的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