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夫人讶然道:“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张嬷嬷焦急道:“奶奶前些日子动了胎气,这些时日吃着药,才调理好些,上回小产身子大伤,亲家太太您也是知道的。平素夫人跟老夫人那边,从不劳动奶奶半点儿,就连晨昏定省都免了,吃喝睡全在这屋子里,就怕奶奶伤神。今儿说上这么阵子话,又是伤心又是着急,难免牵动肚子里的金胎。”
说罢,一叠声唤雪歌等进来,“快,先把奶奶扶进去,喊个人去告诉玉轩,叫他赶紧去请太医来。”
几个人扶着祝琰往屋里走,又是落帐又是倒水又是煮药,祝夫人心焦不已,却半点插手不上,祝瑶好说歹说方将她劝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祝琰倚在枕上透过纱帐瞧着外头的夕阳。
方才有那么一瞬,她对祝夫人是心软了的。
也许是如今自己也有了孩子,推己及人,开始试着去体会做母亲的心情。
可她忘了,在母亲心里眼里,她始终排在最后一个。排在父亲、祝瑶,和祝家的前程之后。
就在刚才那么短暂的片刻暇光里,她竟有过那么一丝期待,期待母亲这一回的关心,无关任何其他,只为她是她,是母亲的女儿。
梦月捧着药靠近床边,小声道:“奶奶,先吃药吧?”
祝琰摇摇头,“去吩咐洛平一声,叫他给大姐带个信,如果母亲再问起父亲职衔的事,就说已经着人在办了,我这边尽量稳着她,免得她焦急之下又去别处寻门路。再告诉刘影,写封信去海洲,劝父亲派人给母亲递话,叫她好好在家里守制,不要四处生事。”
梦月点点头,“奶奶说的是,想来老爷的话,太太会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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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秋交界那些日子,天气泛潮发闷,临水的住处蚊虫又不少,不过傍晚在院子里走了一阵消食,祝琰手腕脖子上就给蚊虫叮咬了好几处。
沐浴过后,松散着一头黑发,伏在榻上乘凉。宋洹之跟张嬷嬷要了消肿止痒的药膏,走过来拂开蔓藤似铺在背脊上的情丝,扯松了衣领上的系带,替她细细抹着药。
“不是新做了两只香囊,没叫人带着吗?”
香囊里有驱虫辟邪的药,夏日里一日都不可少。
祝琰神色懒懒地贴在枕上,闭着眼摇了摇头,“带着的,只是不知为何,好像对我没起什么作用。”
粗粝的指尖沾着玉色冰凉的药膏,轻轻滑过雪白的颈,落在锁骨下一寸。男人声音里蕴了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怎么连这里也给叮了一口,可恨至极。”
微敞的领子里软而饱胀的圆,比往昔不知丰饶了多少。
尾指似有若无的轻扫而过,惹得祝琰蹙眉,隔衣按住了他的手。
颦起的秀眉长而匀淡,杏眸半睁开,似嗔似怒地横他一眼。
“居心不良的人方才可恨。”抓住他的指头想将不安分的大手甩开,却被攥住手掌拖进了男人怀抱里。
他拥着她,却也没有过分的举动,只来回摩挲着窄肩,轻声道:“快到仲秋了,今年广平街设有焰火会,也有民间的戏班子在喜月楼外面搭台,你不能去瞧,会不会觉着遗憾?”
祝琰回想过去数年的仲秋,几乎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过的,她闭目摇摇头,靠在男人肩上懒懒地道:“不瞧也罢,这些日子许是开始犯秋乏,总是恹恹的不想动。”
胎儿月份越大,身子越发沉重,脚腕也肿得厉害,她不耐烦到处走,每日里不过是在蓼香汀或是花园亭子里散散步。书晴书意和许氏、周氏等人不时过来陪伴探望她,每日说说笑笑,倒也不觉着无聊。
她怀胎辛苦,宋洹之帮不上什么忙,间或替她用热帕子敷一敷踝骨,或是接替梦月雪歌等替她夜里打扇。外头的应酬推了多半,尽可能回来陪她一道用膳,听她念叨念叨家里的大事小情,一同商议那些她拿不定主意的问题。
八月中下旬,祝至安派人带信回来,吩咐祝夫人带着祝瑶一同回祖宅守制,祝夫人自是不情愿,夫妻之间交锋数次,祝琰这边也免不了受些波及。最终还是祝瑜和乔翊安一同出面劝和,哄得祝夫人勉强同意动身启程。
祝琰错过了这一年仲秋广平街上的热闹繁华,却在自己的庭院里观看了一场小型的焰火会。
第89章 佳节
宋家大宅已经许久没有过欢声笑语,也已许久不曾办过热闹的宴会了。族里每每聚在一块儿,不是祭祖便是治丧,气氛总是沉重。年节时带着小一辈的外出游宴,也只能小范围、小规模的放松一下。
如今已然除服,又遇佳节,嘉武侯夫人与祝琰商量,安排他们尽情的玩闹两日。
提前几天就开始与各家走动迎送节礼,又有大小宴请,祝琰人在孕中不宜赴会,夫人们内宅的聚宴多数由三房的沈氏出面代替参加,也有个别勋贵府中推不掉的宴请,嘉武侯夫人亲自出席了一回。
她虽在府中不出门,也不肯一味偷闲,礼单一一过目裁夺,与嘉武侯夫人再三商榷,有瞧不懂的地方便细细请教,有觉着不妥之处也及时提出来向嘉武侯夫人进言。
她记性好,又肯用心钻研,遇事常思,举一反三,对府中诸事应对如流,如今在人情迎送方面几乎可以独当一面。性情沉稳又不刻意摆架子,对小辈也和气关爱,宋洹之在外行事稍嫌淡漠,有她于内周旋婉转,算得助益。
但心思用得多了,便极耗元气。每晚宋洹之回来瞧见的祝琰,不是卧在榻上,便是歪在帐中,常常说不上两句话便陷入沉眠。
想知道她白日做了些什么,去了哪里,身体状况如何,只能透过玉轩和张嬷嬷等人了解。
仲秋这日,一大早便有宾客上门,祝琰早早醒了,安排梦月和雪歌各自领着几个小丫头,检查打点宴厅和花园各处的摆设、器皿用具等,张嬷嬷带着人盯着厨上,将细处一一都料理妥了,听了回禀,祝琰才又回帐里躺着。
也有几名妇人特地来蓼香汀探望她这个孕中之人,少不得起身更衣陪着说阵子话,时间过得飞快。
午后宾客赏花游园,听了几出戏,到了正宴,游灯弄酒,宾主尽欢。戌时前后,宾客歇的歇、散的散,仍留在府内的,多是族中内眷。
宋洹之吩咐人在广平街的留香楼里提前留了半层,宋泽之出面奉迎着大小族亲、妇孺内眷,登楼望月,赏灯观焰。
底下里三层外三层聚着游人,在斑斓的灯影里赏看天际流火飞萤。
街上如何喧闹,祝琰一概不知。
白日人来人往的府宅在橙红的灯色中沉静下来。
秋夜微凉的清风拂过纱帐,偶然吹起轻薄的袖角。
雪歌梦月和几个宋家家生婢子都被她放去同家人过节团圆去了,只一个守门的老嬷嬷和看茶的小婢留在屋外听唤。
祝琰吃了药,昏昏沉沉睡着。
宋洹之进来时,她半点也不知。
男人身上挺括的云锦料子带着微凉的露气,那双干燥宽大的手掌却是暖的,轻贴在她鬓边,唇在耳际唤着她的乳名。
祝琰翻了个身,懒懒地依偎在他怀中,不曾睁开眼,只嗅见熟悉而浅淡的清爽气息,便知来的是谁。说不清楚,是否因着腹中有了他的骨肉,有这一份血脉相连的牵系,所以对他多了几丝莫名的信任和依赖。拥抱和贴近变得无比自然,不掺丝毫忸怩抵触。
“倦得很么?”他轻车熟路地摸向她的裙摆,替她轻捏着肿胀的小腿和脚踝。
“还好,歇一阵,缓过来些。”顿了顿,想到他此时应当在留香楼里守侍宾客,“怎么提早回来了?焰火会这么快就结束了么?”
宋洹之摇摇头,挽着她膝弯将她抱到床边,“怕你一个人闷,那边吩咐泽之顾着。出去瞧月亮么?”
他特意回来陪伴,祝琰自然不愿拂了他的好意,点点头,垂眸瞥一眼自己松散的衣衫,“那……我换件衣裳。”
宋洹之笑了下,抬手抚平她衣袖上的折痕,“不用换了,没外人在,这院子里只有你和我。”
从床里摸了件外裳出来,随意替她披在肩头,“这样就很好。”
祝琰低声笑了,“你哄我,衣裳压得皱了,头发也乱了,等我片刻,好歹拾掇一下呢。”
寻常几句没起伏的对答,却令宋洹之心头微漾。旋即针扎似的细密疼痛漫过胸腔,他含笑忍耐那抹熟悉的痛楚过去。
这种微妙的情愫只他一人知晓。
抬眼瞥着妻子坐在妆台前梳发,简素的妆扮在灯色里有着别样的妩媚风流。
祝琰颜色本就是极出众的,难得又是这样和善端正的性情,可敬可亲。他渐渐在日常的琐碎流光里品读出甜蜜知足的滋味。
她抹了淡淡的唇脂,回过头来笑说,“好了,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