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乔翊安其人,最出彩的其实是眼睛。
天生风流桃花眼,眼尾微勾,看着人时,总叫人误以为那眸子里尽是真挚的柔情。
外头已经闹了好一阵,幸好琴姐儿只是微微蹙眉,并没有被惊醒。
小几上还余下半碗没喝完的药,到底是自己的亲骨肉,她怕用量多了,伤了孩子稚嫩的身骨。
这样就很好。
让这无辜的孩子好好的睡一晚吧。
她今晚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就这样一直守在琴姐身边儿,陪伴着女儿。
她的院子空着,也正方便那些人搜找东西。
今天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乔翊安也知晓的吧?
乔家新孩儿的周岁宴。
众目睽睽下婴孩呕吐不止,忙忙请了太医。
忍到送走宾客后,老夫人即刻命人开始彻查。
这个时候,正当是审问过后,厨上的人招供出她身边的杜鹃。再进一步,就能查到她叫人藏起还没来得及送出府销毁的东西。
美人云氏应是楚楚可怜,哭哭啼啼,抱着幼儿跪求公爷和老太太做主。
乔翊安真沉得住气,竟然这个时候还没有闯进来兴师问罪。
倒是老夫人一如既往的急脾气,听外头纷纷乱乱的脚步声,应当是她身边那些年长的嬷嬷们到了。
祝瑜站起身来,替女儿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大雨仍在下,那几个来拿人的嬷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过去很多年来,她们凭着老夫人的信赖,在府里耀武扬威,就连她这个世子夫人,也不被她们瞧在眼里。
如今到底不一样,她掌家几年,说一不二雷厉风行,老夫人病弱了,也式微了。她们就跟着开始敬畏起她来。
此刻她们模糊的五官隐在雨帘背后,说话的时候有些犹豫,像是努力扮演着对国公夫人的恭敬,却在语调里掩饰不住幸灾乐祸的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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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祝瑜徐徐走了进来。
乔翊安没有抬眼,手持茶盏沉默地坐在一片阴暗的影子里。
乔老夫人抬起头,望向从容不迫缓缓朝她施礼的祝瑜。
乔老夫人还记得那一年,初次瞧见眼前这妇人的时候。
那时她还是个黄毛丫头,身量没有现在高挑,品味也不及现在好,打扮得有些俗艳。
她记得那女孩有一双写满倔强的眼睛。
头一回见,她就在心底为她下了定义。——这是个不安分的丫头。
她本是不同意这门婚事的,奈何拗不过儿子。
乔翊安也不知被她下了什么迷魂药,什么绝世佳人没见过,偏要娶个不入流的小吏之女。
好在婚后,她倒也算勤勉,不事奢靡,不甚张扬,做妻子做后娘做儿媳,总不算太坏。
也没当众出过大的差错丢她乔氏一族的脸,她虽不认同她,但也没再兴起换人的念头。
可如今,这个蛰伏许多年,不声不响不温不火的女人,竟露出真面目来了!
第113章 解释
祝瑜涉过暴雨而来。
深重的浓红裙摆上染了大片的水痕。
这一路上仆妇们即便尽力克制,犹记得她如今的身份。
可到底已查明,她是戕害乔府子嗣的罪人。这番前来,不过是受审罢了。
不耐的催促定然有,冷语酸言和举手投足的慢待也不会少。
她本该来得是很狼狈的。
这样深的夜里被人从睡梦中挖起来。
乔老夫人以为会瞧见的是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心虚瑟缩的妇人。
却未料她从容坦荡、端丽庄重如斯。
她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头上插摆着华丽的簪饰,就连妆容也完美得无懈可击。
一路上她带着自己贴身的侍婢,举着伞将她好生生地护着,拥簇到了抱厦里,解掉微湿的披风……
仿佛她并不是要来被问罪的。
只是如每一次来迎宾见客、来晨昏定省一般。
甚至白皙的面上还露出笑靥,温声问道:“听说夫人有急事传我?”
老夫人几乎被她这句故作无辜的问话气个倒仰,重重的用拐杖锤了下地面,还未开口便激动地咳嗽起来。
婆子侍婢们慌忙过来为她抚背倒茶,轻声宽慰。
祝瑜站在那儿,轻轻瞟了眼沉默的乔翊安。
他什么都没说,也未有任何动作。一向孝顺和善、插科打诨能哄得老夫人开怀的他,此刻只是淡漠而疏冷地听着母亲不受控也停不下来的咳嗽声。
他脸上一丝表情都无,褪下往日总是挂在眉梢眼角的笑意,祝瑜仿佛是头一回,在他面上捕捉到一息岁月雕琢过的痕迹。
在侍人喧哗夸张的声响里,祝瑜隐约听见隔墙传来的一丝哭声。
她嘴角一直噙着的笑意微微冷了下来,旋即又化开成更浓的讥笑。
那个无辜清纯的小妇人云氏与她诞下的孩子就在隔壁……
在祝瑜进来时那个幼儿已然哭累睡着了,此番她被“捉拿”进来,却半晌未被问罪,想来里面的人是急了,只得狠心弄醒了已被折腾整日筋疲力尽的孩子。
这哭声微弱嘶哑,听来极为可怜。
老夫人刚刚强忍住的咳意又受孩子的哭声牵扯,咳到干呕不止。
她颤着手,喊着泪,红着眼睛用拐杖指着祝瑜,“毒妇……你做过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还在这里……在这里装无辜……”
含恨的言语混在咳嗽声里,听来含糊不清。祝瑜脸上表情丝毫未变,轻声道:“哦?母亲说的是什么,我确实不知,还请母亲说清楚些,我才好跪地请罪,求母亲原宥呢。”
老夫人被喂了半盏茶,不及咽下就被她气的喷了出来,拄杖颤巍巍的站起身,情绪激动的要持仗去打。
“你这个毒妇、贱妇,你还敢……你还敢……”
侍人们搀扶着老夫人,一面慌乱的劝慰,一面奉茶进药,扑跪在地求老夫人莫太激动伤及贵体,一面打眼色叫人去劝祝瑜服低做小认个错,再这样强势的顶撞下去,只怕夫人还没如何,老太太就要被气死了。
屋子里乱哄哄的,耳边嘈杂得像要被炸开一般。
一直不言语的乔翊安搁下茶盏缓缓站了起来。
他从一角阴郁的影子里缓步踱出,半个侧影踏进灯火里。
一瞬间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息了声,奇异的是仿佛就连隔壁痛苦不堪的幼儿哭声也停了下来。
老夫人赤红的双眼里渐渐渗出了期待。
她声音软下来,颤巍巍牵住儿子的袖角,“翊安,兹事体大,关乎乔氏后嗣,不可……再妇人之仁……”
她几乎是哀求了,声音里有嬷嬷们从未曾听闻过的软弱与依赖。
要强了一辈子的乔氏夫人,终是老了。
如今公府的天,是眼前这个,身姿颀长,挺拔朗俊的男人。
乔翊安没有朝祝瑜看,他脚步未停,不轻不重地从母亲手里挣脱了袖角,掠过众人向外走去。
“你跟我来。”
淡淡的一声吩咐,没头没尾没有称呼。
祝瑜轻嘲地一笑,朝老夫人敷衍地施了半礼,挺直腰背跟在他身后走出去。
夫妻一场,他很了解祝瑜。
她是故意的。
故意激怒老夫人,甚至故意想要犯下更大更卑劣的罪。
如果当面气死了婆母,是不是便更能遂了她的心?
雨还在下着,自有从人撑伞迎上来,一前一后分别遮住夫妇二人。
乔翊安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朝前走,祝瑜一言不发的跟着。
天是灰沉沉的,大雨仿佛要将一切都吞没。
嘈杂的雨声叫人心烦意乱,衣摆湿漉漉的贴在身上,不时有不识相的水滴溅到眼皮和脸颊上来。
走出半个庭院,掠过西边花园长廊的一瞬,乔翊安猛然回过头来,一把掀翻侍人为祝瑜遮雨的伞。
侍婢一声惊呼,被他身边更有眼色的从人堵住嘴拖了下去。
祝瑜落在雨里,水珠沾湿她的鬓发,顺着额角和脸颊淌下来弄花了妆容。
乔翊安盛怒着,按住她窄窄的肩膀将她狠狠推撞在廊柱上。
祝瑜吃痛地蹙眉,脸上挂着的笑意终于卸下。她终于笑不出来了。
他反手掐住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他想不必再收着力气。
这可恨的不知足的女人,不若就这样死在他手里。
也许他便能释然,便不必再受长久以来不上不上说不出口解释不清的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