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儿在外头那些时日,多亏有你们照应。如今回了宫,处处还不惯,少不得还要麻烦你们,得空多进来瞧瞧他。”
祝琰忙道:“外子奉旨护卫皇孙,乃是职责所在,何敢担这‘照应’二字。臣妇愚鲁,也不过能做些粗鄙针线,及不上宫里绣娘们的手艺。若蒙皇后娘娘和皇孙殿下不弃,有什么示下,外子与臣妇自当竭力,为娘娘和殿下效命。”
她说话的语速并不快,有种笃实的朴素感,有种她所诉之语尽出于肺腑的真诚。
皇后笑了笑,命人为她上点心。
侧过头来睨着赵成,“昨儿你不是喜欢吃那味翠芽酥吗?祖母叫人给你备了一碟,还有别的点心,你跟着嬷嬷去外头吃吧。”
赵成知道皇后这是有话想要单独跟祝琰说的意思,他点点头,乖巧地跟着嬷嬷去了。
皇后目送他走出房,视线还凝在他离开的方向,声音很轻地叹道:“这孩子知道你初次进宫,怕你不自在,特地过来陪你说两句话,叫你身边有认识的人,心里头安妥一点。”
祝琰抿抿唇,“皇孙殿下心地淳善,是仁义之人。”
“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皇后转过脸来,望着祝琰,“葶宜做的那些糊涂事,本宫都听说了。”
话题果然落到这件事上,祝琰不由坐直了身子。
“本宫已经申饬过郢王妃,着她不准兴风作浪再为难你们。”
祝琰站起身来谢恩,“家宅不和,劳娘娘费心,实在有愧。”
“不是你的错,你无辜失了腹中子,本宫听说,也十分为你难过。”皇后靠在身后的软垫上,似乎有些疲惫,“本宫见到你之前,曾从他人的只言片语里侧面了解过你一点,知你勤谨明理,是个实在孩子。如今当面见着,更觉得你文秀柔婉,本宫很喜欢。”
“往后时常进宫来,陪本宫说说话,成儿若能经常见你,他也会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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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引路宫人走到广安门前,远远就看见宋洹之只身立在夹道上,玄裘肩上落了一层雪,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瞧见祝琰平安出来,他明显松了口气。上前谢过带路的两名宫婢,将手腕递过去令她挽着。
“二爷等多久了?”
“没多久,刚到。”
祝琰瞥了眼他肩头的落雪,抿唇没有揭穿。
“还顺利么?”他低声问,垂眸细细打量她表情。
祝琰叹了声,待坐进车里,才将今日所见与他说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皇后娘娘似乎不太喜欢我们与成儿走得太近。今日我去时成儿在那,皇后娘娘当时的表情有些复杂。”
宋洹之嗤笑一声,没接这话,抬手把她揽到自己身边,“没对你说什么重话么?”
祝琰摇摇头,“待我很客气,正如二爷所说,是为示以抚慰之意传我来的。还赏了不少珍贵的首饰,我叫梦月收下来了。”
“还嘱咐我说,二爷是皇上身边很重要的臣子,希望我管持好后宅,给二爷助力。”
宋洹之笑道:“看来这一趟出门,二奶奶所获颇丰。”
他态度波澜不兴,但他特地来宫门前等着,又细问今日的话题,想来他心里头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这样轻松。今天她进了一趟宫,整个人时刻紧绷着,生怕说错做错半点,又要牢记着那些繁复的规矩,不能失礼给嘉武侯府丢脸。想他平时日日陪伴在皇帝身边,应当更是时刻不得松懈,又有无数的人眼睛盯在他身上,等着寻他的错处加以构陷。他在外行走,做的事实在不简单。
祝琰不由有些同情他了。
马车行驶在道上,驶出长街,窗外的人声越来越远。
宋洹之手指落在膝盖上轻扣着,身侧的人歪在他肩膀上睡着了,秀眉轻轻蹙起,整个人安静沉婉,睡颜如璨丽的芙蓉花。
他想好生呵护这朵花,温养在独属于他的琉璃瓶子里,不叫她经风沐雨,安稳的陪在他身边。
今日这番抚慰和敲打,未尝不令他心寒。
这是长姐的孩子,身上流着一半宋家的血。兄长为护他而死,父亲用尽力量推他回归他应当回到的位置上去。
而在有些人心目中,他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要扶立幼帝,觊觎江山。
第64章 庚帖
祝瑶和徐公子定在月末交换庚帖,宋洹之拨冗陪祝琰回了一趟娘家。
马车行至角门前,洛平含笑掀了帘子道:“大姑奶奶跟大姑爷也来了。”
四人在门前寒暄数句,联袂朝院内走。
正在夙夕堂里同徐大爷说话的祝至安听见传报,立时惊喜地命人快把两位贤婿迎进来。
这样的日子,嘉武侯府或是宁毅伯府随意出个体面的婆子或管事来送个礼也就是了,不想不仅乔翊安亲自陪着祝瑜来了,就连大忙人宋洹之也亲自到场。
祝至安心中自然十分得意。
刚下过雪,院子里枝叶上蒙着一层银白的铺絮,祝琰挽着祝琰,顺着抄手游廊朝东边的上院走。
“你跟姐夫和好了吗?”
琴姐儿生辰那天发生的事,祝琰一直还记挂着。
祝瑜哂笑一声,“什么和好不和好的,不过是随意的过日子罢了。还能指望他给我磕头赔罪不成?”
磕头赔罪自然没有,几日前借酒装疯,赖在她房里不肯走,又说当日实在是在气头上,后来想想便觉得无稽可笑。
但祝瑜知道,乔翊安虽不追究她,李肃的下场却一定不怎么好。
那只耳珰是何时掉的,她都没有印象了,匣子里那么多的首饰,这个没了就戴别的,乔翊安向来也不在这上头留心。
却怎么偏偏就记着被李肃拾去的这个。
祝琰越发挽紧了祝瑜的手,惹得祝瑜轻推她一把,“你倒是比刚回京时性子软和多了。”
祝琰朝她一笑,“原先我是什么样?”
祝瑜凝了凝眉头,似乎细细思索起来,“刚回京的时候,虽然也温和,好说话,但不轻易凑到人前,说腼腆也说不上,是骨子里不爱跟人结交,客气里带着疏离,笑着把关系推远。”
抬手抚了抚她的鬓发,笑道:“你现在比那时候胆子大,也更沉得住气,兴许是身份不一样,经过了许多事历练出来的,但对亲近的人,偶尔也会撒娇示好,会露出柔软的一面。”
祝瑜点点头,笑道:“我直到现今才觉着,你是真的当我是亲姐姐了。”
祝琰被她说得有点臊,别过脸去咳了一声才道:“你本来就是我的亲姐姐,到什么时候我待你都是一样的。”
祝瑜抿唇笑了下,没有拆穿她。刚回京时的祝琰,是个披着小白兔外衣的刺猬,她浑身长满了软而尖的刺,不为刺伤别人,只想努力保护自己。
兴许一个人在外太多年,不敢对曾抛下她的人再有任何期待,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慢慢接受新的身份,新的自己。
说说笑笑到了上院,看见东南角的梅树底下,祝瑶背对徐六爷站在那儿。
屋子里长辈们谈天,特把祝瑶撵出来,创造机会给两个人私下里相互熟悉。
徐六爷不知说了句什么,惹得祝瑶捂嘴笑了好一阵。
祝瑜朝祝琰打个眼色,没惊动那俩人,径直进了屋子。
几个族里的女眷陪坐在下首,一见两位姑奶奶进来,忙不迭站起来打招呼。
徐大奶奶朝祝琰招招手,“可算来了,我可等你了等半上午呢。”
祝琰含笑上前,与徐大奶奶把臂坐着,“家里有点事绊住了,这才迟了。”
清早她本预备一个人过来,快出门的时候玉轩传话说,宋洹之要同行,嘱咐她在家里等他办完事跟他一道乘车,这才耽误了一阵。
徐大奶奶笑道:“知道你这位世子夫人事忙脱不开身,我倒是没什么,你那干儿子方才可闹了好一阵,哭着喊着要干娘。”
祝琰环视一周,没瞧见澍儿的影子,祝夫人笑道:“丫头们引着他去园子里堆雪人去了。”
婆子这时从外进来,招呼道:“戏班子这会儿备好了,夫人小姐们可瞧戏去了。”
女眷们都站起身来,随着祝夫人朝院子里去。
祝瑶在人群拥出来前,迅速跟徐六爷分开,上前亲热地挽住祝琰的手,凑在她耳边低声道:“爹这阵子迷戏班,在西台那边新修了个戏楼。”
祝琰抿唇没说话,跟在祝夫人身后绕到祝瑶所说的“西台”前,原本这处是个观景台,如今修了座三十步阔宽的二层阁楼,一楼简单装饰成会客的开厅,二楼四面开敞,正中设有戏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