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孟随说自己好着呢,又问表姑好不好?是不是更年轻漂亮了?
表姑以前是位芭蕾舞演员, 平生最喜欢人家夸她漂亮, 这下被哄得心花怒放, 说:“等你见了就知道了。”
“嗯?您要来北城啊?”
表姑说:“下周吧。要不就是下下周。”
林孟随笑道:“您怎么突然要回来?我爸可不在北城。”
“我还能指望你爸在?”表姑哼道, “你爸你妈世纪大忙人,我是没这个荣幸见了。倒是你, 我有些惦记。这次回去啊, 表姑要为你忙一忙。”
林孟随不知道她有什么值得表姑千里迢迢回来忙的,表姑也没多说,只让她到时候接机就是。
姑侄俩又闲话几句家常,挂了电话。
林孟随选了一件米白色派克服。
这是她最最厚的衣服, 穿上后,化身成北极熊,抗冻。
可在抗冻和动人之间,她又犹豫,以这么一个造型出门,是不是影响她的形象?
再一想,她要是不穿,陈逐得给她裹条棉被,这事他绝对做得出来,如此,还不如做一只北极熊。
林孟随整理好自己,背着双肩包,出门。
陈逐看到她时,上下打量,颇为满意地点了下头,林孟随低头撇撇嘴。
她不光是嫌弃陈老师事儿多,更重要的是他穿的也很厚,是那种偏运动风的羽绒外套,可却丝毫不显臃肿。
高个子,宽肩膀,衣服完全被撑起来,帅气又清爽,很有男大的感觉。
林孟随越看越不是滋味,还没出发,心情先矮一截。
而等她上车,闻到一股香糯的味道,是城南一家老字号的招牌红枣燕麦粥,她吸了两口,心情又高了三个度。
他们先去接上涂老师,然后前往东湖。
到了地方,林孟随一下车就庆幸自己穿得足够多了。
她面前是一片未经打磨的开阔“镜子”,湖面冻结成冰,风平浪静还好,要是刮一点风,那简直就是个天然冷冻箱。
涂静山和负责管理钓鱼的工作人员很熟,他去找人家打了招呼,工作人员带他们来到化冰最多的湖边。
即便如此,涂静山也提前和林孟随打了预防:“现在是一年之中钓鱼最难的时候。太冷,鱼大多也冬眠。所以钓鱼不是目的,主要是为了养心静心。”
林孟随点点头,有模有样地跟在涂老师屁股后面,观摩学习。
陈逐拎着一大一小箱子,见林孟随一个劲儿往涂老师身边凑,放下东西,招手道:“老师钓鱼前喜欢安静准备,你不要吵到老师。”
林孟随心说我也没说话啊,不是只看嘛,但还是乖乖回到陈逐身边。
陈逐取出钓具,利落地一一组装好,林孟随在涂老师跟前不敢多嘴,对着陈逐,什么都敢问,傻子问题也敢问。陈逐有问必答。
架好鱼竿,陈逐告诉林孟随要是看到鱼漂往上送了又或是向下沉,可以尝试收杆。
林孟随可以理解往下沉,往上送怎么也要收杆呢?
她不由得问:“鱼难不成还会提醒我,‘我来了,你收了我吧’?”
涂静山听到这话,笑了起来。
林孟随有点懵,看向陈逐,陈逐解释:“有些鱼,比如鲫鱼,它在咬钩的时候,头朝上,吞到了鱼饵后是抬着头游,就会导致鱼漂往上送。”说着,用手做了模拟动作。
钓个鱼还挺复杂的,林孟随依旧一知半解,陈逐让她先上手,有了实践,理解起来就好办了。
三个人,一老俩小,湖边排排坐。
林孟随蜷在小板凳上,跟个雪球似的,陈逐带了保温壶来,里面有热乎乎的柠檬红茶,她捧着杯子,看会儿茶水升起来的白烟,看会儿幽静光滑的湖面,再看看她的鱼漂,心一点点归于宁静。
他们中,陈逐第一个钓到鱼,是一条鲫鱼,个儿头不小。
林孟随在旁边看着,比陈逐这个当事人激动,她那个感同身受的毛病叫她差点抱着陈逐一起收杆,好在涂静山在了,她克制住了。
她笑着给陈逐递桶,陈逐将鱼放进去。
受了惊的鱼胡蹦乱跳,搅起噼啪水花,几滴溅到林孟随脸上,她被乍一下的冰凉激得缩起肩膀,脸也皱巴到一起。
她不管了,把桶给陈逐,陈逐不接,盯着她看。
林孟随:“你的鱼!你不拿谁拿?”
陈逐:“不愿意拿就放地上。”
“会不会蹦出来?”她不放心,“蹦出来我可不敢捉。”
“你看它蹦不蹦。”
林孟随死心眼,还是觉得不看着这鱼,它会不老实,就想让陈逐抱着桶,这样最稳妥。陈逐偏不听她的。两人旁若无人地拉扯起来。
那鱼跟看戏似的,在他们的斗来斗去中,自得地在桶里游弋起来。
一旁的涂静山也默默观察着两个年轻人,唇边笑纹深刻。
过了会儿,陈逐接到一通工作上的电话,又得去车里拿笔记本处理一下。
走之前,陈逐让林孟随坐到他的位置上来。
林孟随不乐意动,她坐得好好的,干什么换位置?她让陈逐赶紧去忙,陈逐不肯,让她必须坐过来,她只好挪挪小板凳,来到涂老师身边。
涂静山钓鱼很随意,也没有不许聊天的规矩,钓得上来、钓不上来,都没所谓。
他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孩,喝了口热茶说:“小林,你和小逐以前不只是同学吧?”
林孟随握着鱼竿的手稍稍不稳,湖面漾起了一圈圈涟漪。
她不好瞒着老师,点了点头:“嗯。”
“别紧张。”涂静山说,“你们都正当好年华,有点什么才正常。我不是那种老古板。”
林孟随说:“那都是以前的事了,我们现在……”
她没说完,涂静山笑笑,只道:“我第一次见小逐对一个人这么有耐心。”
在涂静山看来,陈逐这孩子多少有些少年老成。
这也是没办法,背后无人,什么事都得自己来,要是性子再不稳重点,那还了得?
但陈逐的家世并不俗,知礼明礼,教养和涵养都培养的非常好,这样的人基本上不会和人翻脸,遇到不喜欢的人或事,顶多敬而远之。
可陈逐又很聪明,智力高,这使他不免多了一分傲气。是以在对待一些“不聪明”的人时,他多少还是抗拒的,绝对不可能费心思、费口舌。
“对你,”涂静山说,“小逐唯恐说少了。”
林孟随抿嘴笑笑,脸颊泛红,也不知是不是叫热茶熏的,她回道:“他那是怕我问得多更丢人,赶紧提前说了。”
涂静山又是笑:“你说是,那就是吧。”
师生俩不再多聊这个话题,你一言、我一语谈起别的,渐渐不再留意鱼上不上钩。
林孟随上次在日料店听陈逐说起涂老师和爱人的过往,心中仍是好奇,她小心地问了问涂老师。
本以为涂老师会有所避讳,可许是老师今天看到什么,心有触动,倒是很愿意讲一讲。
“我和我爱人啊,是上学那时认识的,我们俩是同学……”
涂静山家里条件不好,父亲早逝,母亲靠做杂活儿抚养家中子女们,日子过得很艰苦清贫。
涂静山爱人则不同,她是独生女,父母工作也都不错,在他们那个年代,可以称得上是“白富美”。
两人因诗歌结缘。
涂家虽不富裕,可涂静山天生乐观又富有浪漫情怀,对诗歌这些是信手拈来,自己作的几首诗在学校里也很风靡。
涂静山爱人学理,对舞文弄墨不是很看得上,可她的好友崇拜涂静山,非拉着她去瞧瞧,她就去了。
那天午后,阳光正好,风也正好。
少女看着少年站在讲台上诵读李白的诗句,那种意气风发、豪情万丈,毫无征兆地敲开了少女芳心……
“她事后还不承认呢。”涂静山笑道,“非说那是李白的功劳,和我不相干。我就问她了,你不是不喜欢吟诗作对的,那李白的诗好与不好,你知道?”
林孟随趴在自己的腿上,也笑着:“师母怎么说的?”
涂静山笑得更开怀,比划个数儿:“你师母三天没搭理我。”
再后来,两人确定对彼此的感情,但师母家里不同意。
他们认为两人门不当户不对,涂静山底下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负担太大,自家女儿若是嫁过去,就是遭罪吃苦。
为此,两个有情人也分开过。
可在那之后,不管他们再遇到什么样的人,都没心动过。
两人年纪越拖越大,涂静山还好,可师母一个女儿家,在当时是要被狠狠说闲话的。
师母家里急得不行,师母跟他们说要她嫁也行,她只认涂家。
父母拗不过女儿,最终同意了。
事情比他们想得要好,涂静山虽然家里负担重,可他是真的爱惜妻子,师母的父母每每看到小夫妻俩恩爱有加,也就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