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兰畹附和,“小璟,去送送你苏老师,今天真是麻烦她了。”
季璟虞的目光深深凝视了一会季禾,然后才起身往病房外走。
可刚走到病房外,季璟虞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低声跟苏亦年道歉,“对不起苏老师,我可能没办法送你下去了。”
苏亦年拍拍他的肩膀,莫名感到心疼,“傻孩子,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妈妈我就先不回去了,待会繁繁和蒋德宇也要过来看苏奶奶,我到时候跟他们一起回家。”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姜岁没说出口——
季璟虞面对季禾的时候,总是很容易陷入崩溃。
而今天尤其。
她得留下来守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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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姜岁他们一离开, 病房内的气氛骤然发生了变化。
季兰畹原本含笑的嘴角慢慢压了下去,“你刚才是不是又去见虞君诚了?”
季禾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见她这副神情,季兰畹还有什么猜不到的?
她靠在病床上, 心口像被巨石狠狠碾过,心痛到无以复加。
丈夫去世的早, 季兰畹如珠似宝般将季禾养大, 连句重话都舍不得对她说,也自认为从来没有委屈过她。
她想不明白, 季禾怎么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了?
明知道自己踏上了一条错误的道路,却始终不肯回头,甚至还想一错再错。
过去, 虞君诚从不敢离开邓怡太长时间,怕被她知道自己出轨的事情, 所以只敢把季禾叫去黎城幽会。
可今天, 他却带着季禾找上了门。
季兰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虞君诚卑劣的品行,可不曾想,虞君诚远比她想象得还要龌龊和恬不知耻。
他居然有脸说他想要认回季璟虞。
“我私下找过小璟,但他似乎对我有些误会,对我非常抵触,所以我想请你去劝劝他。”
“滚出去!”
季兰畹是个性格温和的人, 她所有的愤怒几乎都是被虞君诚挑起的。
“妈, 你干什么呀?不许这么对君诚。”
“虞君诚,从小璟出生那天起,他就跟你毫无瓜葛了,这话可是你亲口说的,难道你忘了吗?”
“当年我是有苦衷的。”
虞君诚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想抹去自己的无耻行径。
“所以现在我想弥补小璟,给他一个健全的家庭。”
季兰畹的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怒气和心疼:“小璟他现在不是七个月, 也不是七岁,他十七岁了,早就过了需要父亲的年纪。你怎么有脸去打扰他?
“更何况,你怎么给他一个健全的家庭?你舍得放弃邓家给你的富贵生活?还是说你想让小璟跟着你们做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你但凡还有点人性,你给我离小璟远一点,这辈子都不要再去打扰他。”
“妈,君诚跟我保证了,只要小璟肯认他,他一定会跟邓怡离婚的。”
季兰畹气得手都在发抖。
这种鬼话也就只有季禾会相信。
如果虞君诚真有心要跟季禾在一起,那他就应该先去把婚离了再来找她,而不是开这种连三岁小孩都不会信的空头支票。
可偏偏季禾深信不疑。
好似被虞君诚下了降头一般,全然不顾世俗道德和礼义廉耻。
季兰畹不想再跟虞君诚多费口舌,只想让他们赶紧从她家滚出去。
一个赶,一个拦,还有一个趁乱煽风点火。
场面一时间变得混乱起来。
推搡间,虞君诚猛地一甩手,季兰畹一时不察,整个人往旁边倒去,“咚” 一声摔倒在地上。
万幸的是,她及时抓住了一旁的桌子借了点力,才避免了更严重的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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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告诉虞君诚,小璟是我季家的孩子,跟他没有一点关系,让他死了这条心。”
“不行!”听到这话的季禾情绪格外激动,“因为没有爸爸,小璟从小到大受了多少偏见和冷言冷语,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他明明可以拥有爸爸了,你凭什么阻止?你就这么见不得我们一家人好吗?”
“见不得小璟好的是你和虞君诚。”
季兰畹头一回对季禾生出了怨怼之心,“你真的已经无药可救了。季禾,我最后再说一遍,你想要当第三者,想要被世人唾弃,你尽管去!但别连累孩子,别让他跟着你被人戳脊梁骨!小璟的爸爸在他出生之前就已经死了,明白吗?”
“我也最后再跟你说一遍,小璟有爸爸,他爸爸是虞君诚,我一定会让小璟跟他爸爸相认,我们一家人也一定会很幸福。”
病房门口。
季璟虞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尽数褪尽,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节泛白得几近透明。
喉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湿冷的棉絮,压得他喘不上气。
病房内的争执声犹如重锤一般敲在他心上——
每个字眼,每句话都在赤裸裸地提醒着他“私生子”的身份。
他最害怕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小心翼翼藏了这么久,曾让他在无数个夜晚辗转难眠的秘密最终还是被姜岁知晓了。
医院的走廊热得发闷,可季璟虞此刻却觉得周身发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他就像个被剥光衣服的小丑,所有的不堪和狼狈都在姜岁面前无所遁形。
季璟虞想解释,想辩解,想告诉她自己不是,可薄唇轻阖,最终只发出一点沙哑干涩的气音,任由绝望漫上心头。
被宣判死刑也不过如此吧。
季璟虞想。
不过,姜岁知道了也好。
他终于在绝望中得到了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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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我这么狠心,是觉得自己老了以后苏亦年会管你是吗?”
一想到刚刚苏亦年在自己面前惺惺作态的样子,季禾就觉得作呕。她才是季兰畹的女儿,苏亦年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这跟人苏老师有什么关系?季禾,你不要再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我知道你一向喜欢苏亦年,当初她刚来浔宁的时候,你还偷偷接济过她。”季禾冷笑一声,“可你以为她是什么纯良的人吗?她是被男方家里人赶来浔宁的。”
季禾亲眼见过有人威胁苏亦年,警告她在浔宁要安分守己,不许再奢求不该奢求的,否则后果绝对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
“还有那个姜岁,跟苏亦年长得那么像,说什么亲戚借住,我看分明就是苏亦年的亲生女儿。苏亦年之所以要隐瞒她的身份,是因为姜岁的身世同样见不得光!”
耳边一热,冷冽的薄荷味强势取代医院的消毒水味降落在姜岁鼻尖。
季璟虞伸手捂住姜岁的耳朵,带着她往前走了好几步,直到听不真切病房里的声音后他才停住脚步。
季璟虞指了指走廊尽头摆放着的供人休息的椅子,声音哑得几乎要碎掉,“去那坐着等我好不好?再生气也不要一个人跑开,不安全。”
他不敢看姜岁的眼睛,也害怕听到姜岁的拒绝,说完便掉头推开了病房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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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君诚根本就不爱你。”季璟虞抬眸望向季禾,黑眸透出几分阴鸷,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胡说,你爸爸他很爱我!”
面对母亲儿子的轮番上阵,季禾的面容一度扭曲到狰狞,“你懂什么,这些年你爸爸他只爱过我。“
“是吗?”季璟虞神情嘲讽,“那他为什么要跟别人的女人结婚,把你变成了见不得光的第三者?”
季禾口中的爱就如同初冬冰面上的薄冰,一戳即破。
也像火锅上的浮沫,看着浓稠又真切,实际上全是毫无价值的杂质,轻轻一撇,便散得分崩离析。
不是一天两天,这样的生活季禾整整过了十几年。
“都是那个女人算计你爸爸,才怀了他的孩子,她说要是你爸爸不跟她结婚,就让他身败名裂……”季禾不知道是在说服季璟虞还是在说服自己,神情癫狂又狰狞,“对,你爸爸是迫不得已才娶那个女人的,他一点都不爱他们。”
原来这就叫迫不得已。
那种作呕感再度袭了上来。
这么多年,季禾一直都是这么骗自己的,还妄图能骗过季璟虞。
可惜,季璟虞见过真正的“迫不得已”。
那天,他跟姜云钊在厨房。
“翻炒以后再加盐,是吧?”
“是的,但火可以开得再小点,这样不容易糊锅。”
冬日的室内温度高,姜云钊身上只穿了件深色卫衣。
饶是这样,他还是热得出了一脑门的汗。
“呼——”
他深吸一口气,把袖子撸了上去,“马上就要大功告成了。”
季璟虞的视线落在某处,神色倏地一滞——
姜云钊的胳膊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看上去像是被某种利刃划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