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沈云飞当场涕泗横流。
“我我我……我也要去读,她明明答应我,待咱们都中了进士,就给我一次机会的!”
他抹了两滴泪后,飞快地跑出了如意小馆,扬起街道上阵阵灰尘。
没关系的,即便她不回应,即便真的不给他机会,他亦是愿意在远处瞧她一眼,便心满意足了。
可如今,人都没了!
“当真是情根深种。”
李芝兰笑着摇了摇头,“前阵子我夜里回家,正撞见他月下告白呢,说什么儿时就喜欢咱们艳艳姐,啧啧啧,艳艳姐可是只喜欢读书的,让他追去罢。”
眼下的周艳对学问如饥似渴,无琐事,一身轻,将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读书求学身上。
她喜欢沈云飞,一点点。
喜欢书,很多很多。
“芝兰你再讲讲罢,恨我当时不在场,我还想听。”
牡丹搬了个小凳,又捧叠兰花豆,当场与李芝兰叽叽喳喳去了。莫说是这件八卦,平日里食客们来如意小馆用饭有遇到什么稀奇事,二人都讲了个痛快。
“小狐狸,你不回家过中秋吗?”
小狐狸吃完糖芋艿,正捧着自己的尾巴,欣赏着她自封的“绝世美狐尾”。它似是没有任何烦恼,成日除了吃便是玩,玩累了,便趴在沈雁回的怀里,亦或是秋千上睡上一觉。
“呜呜呜……恩公要赶我走吗?狐狐没有地方去的。”
小狐狸捧着尾巴,泪眼汪汪,着实瞧着有些可怜。
沈雁回很喜欢小狐狸。
它贪吃,但可爱;搞怪,但心善。
如果可以,她愿意一直照顾小狐狸,平日里有小狐狸陪着,家里多添几分乐趣。
“你总叫自己狐狐,小狐狸与我认识这么久了,不知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没有名字。”
小狐狸用爪子挠了挠头,“恩公,我只是山里一只修炼了好久好久,终于可以说话的小狐狸啊……即便是修了合欢宗,也没有人给我取名字,连狐狐都是我自称的。”
没有人问过它叫什么。
没有人在意它叫什么。
“那便叫沈黎,好不好?”
沈雁回揉了揉它的脑袋,将眼睛弯成了月牙,“‘黎’与‘狸’同音,且你与我一块姓,愿我们的小狐狸,像黎明一样,永远都充满朝气。”
不用像黎明,它本就是黎明。
“呜呜呜,我要哭了恩公,这就是你们人所说的乐极生悲罢!你真是太好了,你一直与我在一起罢,我们私奔罢!”
沈黎当真是掉了好些眼泪,像断线珠子一样,直直往下落。
俩月前方才从芍药那儿听来的“私奔”二字,她现学现用,泪洒当场。
她有名字了,是恩公给她取的名字。
她叫沈黎。
恩公说她是像黎明一样的小狐狸。
原来真的有人在意她叫什么,还愿意给她取名字。
“好啊。”
沈雁回觉得她可爱急了,用一旁的桂花枝给她捻了一只花环,当作取名礼,笑了笑,“那等我百年之后,你来接我。”
“好,我来接恩公。”
桂花枝环被戴在了沈黎的脑袋上,她泪眼汪汪地正了正,将爪子伸到了沈雁回面前,“我与恩公像你们人一样,拉钩,保证不骗人。”
“拉钩。”
一人一狐,碰了碰指尖,做了个约定。
待到了正午,如意小馆的酒基本卖空,就连剩的多的药酒都被赵茯苓买去,一半用来喝,一半用来放在赵氏医馆处,便于医治跌打损伤。
这好几坛子酒,自然不用她亲自拿,由李龙屁颠屁颠地扛着,跟在后头呢。
“沈掌柜,关门了啊。”
“嗯,回家过中秋,亦早些回去瞧瞧瑾姐儿。”
几个捕快张罗着下值,路过如意小馆,在与沈雁回打完招呼后忽然环顾四周。
“小饼哪里去了。”
不是方才还说一起吃两盅酒再散会吗。
“想起来了,今早他在县衙厨房内捣鼓月饼呢,做得那叫一个热血沸腾,将我们那口大铁锅,都烧了一个洞。”
不知什么样的月饼,能用到大铁锅,亦是不知什么样的月饼……
能给铁锅烧一个洞!
“你你你……你吃了!”
走在最前头的那位捕快使劲帮他拍了拍背,“快快快,快吐出来!”
“那倒不是,我还想活着过中秋。哦对了,是这样式的,我听他一边做一边念叨‘虽然你们犯了法,但是中秋佳节,不能与亲人团聚,吃个月饼,亦是好的’。”
“他给犯人送月饼去了啊,太残暴了,大雍酷吏不过如此。啥啥啥……啥馅的。”
“冰糖肥肠!”
沈雁回怀里抱着小狐狸,背着背篓脚步一滞。
罪不至此。
家中的桂花开得更盛,一簇簇的,几乎压弯了枝头。
莲花凋谢,浮着不少枯枝,偶有几条小鱼越过水面,溅起阵阵涟漪。
秋高气爽,家中的窗户大门都统统敞开着,亦晒了几条棉花被褥,大被小被,花花绿绿,悬于搭好的竹架上。
“玉姐儿,吃一口月羹。”
沈锦书盛了半碗月羹,小心翼翼地给沈月栖喂了半勺,在舌尖甜上一甜,便不再多喂。
毕竟是藕粉烫出的月羹,虽粘腻香甜,但小孩子可吃不了那么多。
“雁雁回来啦!”
见到沈雁回,沈锦书哪还有方才做姐姐的半点“霸气”姿态,放下月羹碗飞奔进了她的怀里,“给雁雁揉了揉肩膀。”
沈雁回面前,她永远是那个喜欢姐姐的妹妹。
“糖球儿。”
沈雁回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了两串艳红的山楂糖球儿,塞进沈锦书手心。
“雁雁雁雁,天下第一好!”
沈锦书咬了一口,将这两年从学堂那里学到的所有美好词汇,搬出一大串,将沈雁回夸了个天花乱坠。
谢鸾的摇篮摆在桂花树下,桂花掉了满纱帐。
她圆溜的眼睛盯着纱帐中被风吹过的佩环,咯咯直笑。小狐狸络子被重新挂到了谢婴腰间革带上,代替它的,是赵钰的佩环。
那是谢鸾紧抓着不放,赵钰笑得直不起腰,豪横赏的。
在离摇篮较远处,陈莲放了只香案,香炉里几根线香,其旁摆上鲜果吃食,待到了夜里,便可焚香祭月,保佑来年顺遂安康。
“凤姐儿,快让三娘亲亲!”
叮叮当当的银铃声响动,是远行的人归家。
“三娘娘今日穿得真好看。”
被抱起的沈锦书对着荆三娘的脸吧唧了一口,又夸赞了一长串美好的词汇。
“三娘给凤姐儿亦买了漠北的衣裳,凤姐儿要不要试试?”
她提起背上的包袱,修长的手指上只有长久握笔的茧子,再也没有暗红的冻疮。
“好啊!”
厨房里热闹,传来阵阵烟火味,沈丽娘与陈莲正在炸面裹酥肉、笋丁藕盒。
沈长生拎着一大篮肉菜,三步并两步进厨房帮忙。
“哎唷,我于心不忍。”
明成左手拎鸡,右手拿刀,跟这吱呀乱叫的鸡斗争了一刻,还是没有痛下杀手。
“再不烧水拔毛,晚上这餐你别想吃鸡,不是一直念叨着想吃栗子炖鸡,方才我买了好些栗子。”
谢婴接过那鸡手起刀落。
“还是咱侯爷英姿飒爽,对我真好啊。”
明成端来烧好的热水,嘴里不忘念叨,“啧啧啧,待中秋一过,我寻思去抢两本侯爷的种田文瞧瞧,唤作什么双开门猎户,什么小福妻……”
沈雁回听着这茬,拍了拍脑袋,长吁短叹。
回头去查查这莲莲子到底是谁!
“喜洋洋,这鸡还没熟呢,你追兔子去!”
明成才打好了热水,被喜洋洋一玩闹,湿了半身衣裳。软绵绵才不管这些,趴在吱呀摇晃的藤椅中小憩。
中秋的席面自然极好的。
挑上如意小馆里最大的一只暖锅,肉圆与爆鱼往里放,再切进荆三娘特意从漠北带来,用冰块冻得邦邦硬的羊肉。
膏肥黄糯的蒸螃蟹,师从王师傅的五珍脍,炙鸡熝鸭,姜虾羊脚……实在是数不清。
桂花酒清香甘冽,沈雁回酒意正浓,偏偏误喝了荆三娘的酒。
漠北酒烈,马奶酒虽香,却不可贪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