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关月荷带着洗好的衣服回二号院时,金洪昌和孙家旺一大一小正在门前搓衣服。
这半路父子看着关系挺不错的,但不知道金洪昌要是知道外头的人怎么传他的坏话,会不会气得把乱说的人给踹臭水沟了。
而再晚一点,其他院子的邻居带上小板凳来二号院,都聚到了二大妈家里听广播。
前段时间还是去赵大妈家的,但常大爷又一次没考到钳工七级证,心里不痛快,大家就识趣地改道去了二大妈家。
至于关月荷这里,她晚上空闲的时间,听完广播后就要开始学习,不喜欢很多人来家里吵闹。一到晚上就关上门,别人就知道她家不方便招呼邻居们做客了。
是的,她虽然毕业了,但学习没有随着学业完成而结束。
暂时没想到要学什么新的东西,所以就只能继续学习英文了。
学到整个片区统一断电,她就摇着手电筒出去上厕所,再回来刷牙睡觉。
今天曝晒了一整天的被单和枕巾还存着股香皂味。
一时头昏,错把洗澡的香皂当成了洗衣服的肥皂用,怪好闻的。
关月荷沉沉入睡,没发现自己还在傻笑。今天确实过得特别满足。
但第二天开始,她就忙到脚不沾地了。
七月好事不停,八月只有工作没有好事,显得八月格外闷热、烦躁。
最新的招工考试已经全部结束,名单也贴了出来。
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好在肖科长新换的办公桌够结实,没被拍坏掉。
银杏胡同再没人考进卓越服装厂。关月荷抹了把汗,叹了声气。
许成才也跟着重重地叹了声气,“我还以为我要当爹了,白高兴一场。”
关月荷心不在焉地回他:“那你和子兰多加油呗。”
“……算了,跟你讲不明白。我找我媳妇儿去了。”
关月荷站在一车间大门前,仰头看了眼黑乎乎的天,盼着这场雨晚点下,好歹等她回到家了再下啊。
但老天没如她的意,她刚推着自行车出厂大门没多远,大雨就哗啦啦地倒了下来。
“哎哟!等我到家再下能咋地?”关月荷冒着大雨飞快地冲回了家。
她晾晒的衣服被收了回来,但还是被打湿了一半。
各个院子都是惊呼声:“白晾晒了!”
这场雨下到第二天清晨才结束,铺着青石板的道上是被冲干净了,但没铺青石板的道泥泞得没法落脚。
出门上班的人衣服上都蹭了些黄泥,关月荷也不例外,裤腿脏得她不忍直视。
都怪常正义,赶着上班,路过个泥坑也不减速,冲过去时她这个倒霉鬼被溅了一裤腿。要不是她也赶着去上班,真想追上去揍他一顿。
“天哪!”
一群人围在收发室门口惊呼,各个科室的人都有,连肖科长都肃着一张脸。
关月荷挤过去凑热闹,不用她问今天的报纸登了什么,谢冬雪就已经拿着报纸念了出来。
日报转载了今年一位考生的信件,并写道:“这封信提出了教育战线上两条路线、两种思想斗争的一个重要问题,确实发人深思。”
有人不明所以,“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迷茫,也有政治敏锐的人察觉到了日报转载学生信件背后的深意,模糊地提醒道:“今年恢复的招生考试……”
旁边看完报纸的同事还在猜测,“那今年考上了的还能顺利上学吗?”
“谁知道呢?今年能报名考试的学生,也是群众推荐出来的,推荐了这么多人,再择优录取,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那可不好说哦。”
关月荷的心沉了下去。
全国各地报刊都在转载日报的这条消息和考生的信件内容,几乎无人不知道、无人不悄悄讨论。
“这老天,怎么说变就变?!快快快,回家收衣服了!要下雨了!”
有人早早收好了衣服,和邻居们站在屋檐下感慨这两天雨下得大,闲着无聊,提到最近的新鲜事,就忍不住看向三号院。
“这事搞的,丁老四和老关家的大闺女还能上学去不?”
“咱就别操那份心了,反正轮不着我们家孩子上学。”靠推荐,没群众基础,靠考试,也没那文化水平。
“也是。”说话的人有些窃喜,小声道:“我就说怎么可能好事全落一家,老关家的月荷都读大学出来了,还被分去了计划科,这好事总该轮其他家了吧?”
“你少说几句吧,被江桂英听到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
关月荷一下班,就先去邮电局发了电报问丁学文那边的情况,等汽车厂的人下班回来,就赶忙去了家里。
“爹……啊,哥,爹还没回呢?”于是就转头问大哥,“汽车厂对今年考上的工人怎么打算的?是让他们继续上学,还是重新推荐人选?”
关建国这儿也没打听到更多的消息,“今天才知道的消息,厂里估计还要开会讨论。”
“你别急,爹去找领导打听了。”
关月荷怎么能不着急呢?本来都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怎么忽然就来了个大转弯?
上个月刚庆祝她姐拿到了通知书,她和林思甜、许成才攒着肉票就等丁学文回来,甚至连去国营饭店点什么菜他们都商量好了……
但她着急也没用。
丁学文可能还没收到她发出去的电报,五星汽车厂的领导还没讨论出个结果来。倒是卓越服装厂这边已经给出了明确说法。
按照上头的指示,本次招生考试成绩作废,仅供参考,依然由各单位进行群众推荐、领导审批的方式推荐学员。
卓越服装厂的厂领导开了两天会,最终确定,维持当前的录取结果,不重新做推荐。
换言之,就是厂里被推荐去参加考试的工人,只要考上了就按录取结果入学,不重新搞群众推荐了。
厂里的处理方式,让关月荷看到了希望,或许不少单位也会这么处理。
时间晃到了八月的最后一天,五星汽车厂重新进行推荐,不参考考试成绩。
但好消息是,她姐拿到了推荐名额,还是能去上大学。
只是被推荐去的大学,从京市的华大改成了邻省的外国语学校。
过程坎坷了点,但结果是好的。
关月荷才松了一口气,另一口气又泄了。
重新恢复推荐入学后,丁学文和陈立中所在的公社只分到了两个推荐名额,他们俩人都没拿到,原来收到的录取通知书也成了废纸一张。
这不是个好消息,但丁学文来信道:我即将回到大队小学担任老师,一切都好,不必挂念。立中说,今年大队的猪超额完成任务,准备和妇女队长学做香肠,到时给你们寄上。
“月荷!丁学文来信没有?怎么说?”
关月荷把手里的信件递了过去,许成才眼疾手快先抢到,急得林思甜跺脚,“快给我看看。”
许久之后,三人还在沉默,不知道说什么好。
高兴落空,比一开始就不高兴更难受。
但既然这样了,多想也没用了。
关月荷化悲痛为食欲,掌心朝上,“把你们攒的肉票交出来,周末来我家吃饭。许成才,你交两份,记得喊子兰。”
另外两人没反对,纷纷掏出肉票,并点了菜:
“我想吃红烧排骨。”
“我媳妇儿想吃炸酱面。”
关月荷一个没应,道:“做啥吃啥,不准挑食!”
他们不高兴,丁大妈倒是高兴得很,在三号院大声道:“我以前就说了,我家老四没那个读书的命,读完高中就到顶了,别想那么多,老老实实地当个小学老师,多好,非要瞎折腾!”
周红旗反驳道:“丁大妈,你这话别说太早,我看你家老四是个有本事的,早晚上大学回城。再说了,有你这么当妈的吗?谁不盼自家孩子好啊?”
金俊伟附和道:“就是!我家元宝要是能去读大学,我得让全四九城的人都知道我闺女大名!”
刚会说话的元宝听到自己的名字,一个劲地啊啊啊,示意她爸赶紧看她。
其他邻居都赞同金俊伟的话,尤其是最羡慕大学生的张德胜,蹲下来和儿子张全斌小声道:“儿子,你以后要是能上大学,咱老张家的族谱从你爸写起。你给我争口气,成不?”
张全斌不耐烦他爸啰嗦,伸手要钱,“给我一分钱买糖,我以后上大学。”
朝上的手心只落了个巴掌,张全斌委屈地直喊他绝对不上大学。
气死他爸!
丁大妈不能接受别人反驳,她说自己儿子的事,碍着其他人什么了?
脸皮一垮,就骂骂咧咧道:“他读上大学了有什么用?家里靠不上他半分!”
还不如就留在乡下,她二孙子下乡的地方近,遇上事了还能找他帮一帮。
关月荷在二号院听得不舒坦,去白大妈那借了梯子,拎着一桶水爬上院墙,朝站在院子正中间的丁大妈泼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