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荷,去前边胡同找谁呢?”
“啊?我随便走走。”
“……这话谁信呐?”但不信也没办法,还能去撬她嘴巴问个明白不成?
关月荷回家后就把家门给关上了,在房间里边看志愿书的条目边琢磨怎么写,连打草稿都一撇一捺写得板正、郑重。
“眼睛咋了?”江桂英过来找她,敲了几分钟的门才等到她开门,一进去,就看到她眼眶红红的。
心想着,不会是和她姐一样,被提拔了,厂里老油条不服气,找她麻烦了吧?
“刚刚写字呢,写着写着就这样了。”
“哦。”江桂英松了一口气,不是被人欺负就行。又批评她道:“你就不能等到电来了再学习?照着油灯看书,小心以后也要戴眼镜!”
现在冬天,天黑得早,电又是要到六、七点才来,别人点油灯干活,她小闺女点油灯学习,她家隔壁的谢振华就是常年这样,近视眼才越来越严重的。
戴着眼镜的常正义费力地提水经过,他听到了江桂英的话,更加加快了脚步,不然待会他就被当作反例了。
关月荷睁大眼睛,把脑袋凑到江桂英面前,“您看我这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不可能近视!”
江桂英:“……懒得和你贫嘴。”
把手里的布包扯开,“找人给你换的棉花,看看够用了没?”
“够了!谢谢妈!”关月荷笑嘻嘻地说要给她按肩膀,表达一下她的孝心。
吓得江桂英赶忙拍掉她的手,觉得好笑又好气,“你妈这把老骨头可经不住你孝顺!”
她那些邻居老姐妹喜欢喊闺女一块儿去澡堂搓澡,她就没这个想法。
“大姐还好吧?”
“还行,她说不让我们管,她自己能收拾得了人。”江桂英叹气,“你们工作了吧,盼着你们当干部,当了干部吧,又寻思着还不如不当这破干部呢!”
“那不成啊。自个儿争取到的凭啥不当啊?我们又不是走后门靠关系上去的,当这干部每个月还能多几块钱多拿半张工业票呢。”关月荷理直气壮道:“与其让别人指挥我干活,不如让我指挥别人干活,我觉得我脑子转得更快!”
“对对对,你厉害你厉害。”江桂英觉得,再说下去,小闺女又要把自己从头到脚狠夸一遍了。
“对了,忆苦没说具体哪天回来?”
“没说。不用管,他知道回家的路怎么走。”
江桂英看了她两眼,又叹一声气,心里嘀咕着:没见过哪个年轻人像他俩这样谈对象的。
关月荷跟着江桂英回三号院吃晚饭,正好看到谢大妈坐院子大门外抹眼泪。
不知情的人看了都得说一句“可怜”。
但整个银杏胡同现在谁不知道啊?谢振华都亲口承认了,他不是谢大爷亲儿子,也没吃过谢大爷的一口饭,没道理要给个继父养老。
刘阿秀的娘家人前段时间天天过来看情况,总之就是不允许谢大爷住到家里来。
谢大爷在厂里招待所住了一个月,每天花不少住宿费,还没口粮,坚持不下去,元旦前就回老家了。
但谢大妈没走,整天在外头一脸受大委屈了的表情,没一个人帮着她说话的。
大家都觉得谢大妈老糊涂了,自己跟着大儿子过日子,还非要把谢大爷给拉上。
这不,谢大妈又在抹眼角,可关月荷看着,也没半点泪啊。
看到腿脚不便的华大妈正往屋里一点点拎水,关月荷大步越过谢大妈,上去直接接过华大妈手里的水桶,两步就到华大妈家门前,哗啦啦地给倒进了水缸里,转头又再去接水。
华大妈反应过来,想拦人,反倒被江桂英给拦下了,“拎两桶水就是顺手的事儿,你让年轻人多干点。”
“就是啊,华大妈你下次尽管张嘴吩咐。”
华大妈不好意思地笑笑,“平时我在家,没水了,都是小金给我接的。真是多亏咱们院里的年轻同志,没少照顾我和老李。”
“这话说的,邻里邻居的,互相搭把手,谈不上照顾不照顾的。”
丁大妈从屋里出来,酸溜溜地道:“桂英,那你咋不叫你家月荷也给我搭把手?咱还是十几二十年老邻居呢。”
江桂英不接茬,反问:“你家显光又瘸腿了?”
“什么叫又啊?这就没好过!”丁大妈生气道:“厂里工人和家属去厂里的工人医院看病,凭啥不给报销医药费?我明天还去厂里工会讨理去!”
丁大妈顾不上让关月荷一视同仁地帮忙搭把手了,站在自家门前,叉着腰扯开嗓子就开始骂厂里工会不干人事。
各家从屋里探个脑袋出来看了眼,又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丁显光还没回内蒙去啊?”关月荷一回到家就问。她最近好事不断,差点就忘了这个人。
江桂英嫌弃地撇了撇嘴,“别说了,为了不回内蒙,在家装病不成,已经折腾到医院去了,说是摔断了腿走不了路。
医院给他做了检查,说他是装的。厂里不同意给报销,丁大妈还想找思甜帮忙,还好思甜最近工作忙,住医院值班宿舍。
昨天去工会闹了一次,被保卫科给轰出来了,说丁显光这算是搞欺骗,浪费厂里医院的资源,不允许报销。
我看啊,是她提的要求太过分,让厂里出面,给丁显光从内蒙调到市郊区的乡下,工会没法办。知青办又三天两头上门催,工会领导气恼火了。”
真能折腾。
厂里也不全是不讲人情,只是没给报销,但知青办上门要求工会上门做思想工作,工会都推说丁显光现在没法走路,让知青办拿个主意。
说到底,丁显光想调别的地方下乡,那只能通过知青办啊,找工会没用。
于是,后面几天,关月荷每天下班都见知青办工作人员上丁家的门。
丁显光仍然坚持自己腿疼走不了路,把上门的工作人员都气急眼了,情绪是肉眼可见的一天比一天暴躁。
好些天没见着林思甜了,她想找人八卦都找不到。
原来还能和曹丽丽聊聊天,现在曹丽丽一下班就忙着照顾小闺女。
好家伙,曹丽丽家的玲玲那叫一个大嗓门,一个能顶俩,哭起来就没完没了的。
而这几天时间里,她也反复修改草稿,还找了谢冬雪帮忙指导,最后一字没涂改地誊抄了一份,正式把志愿书递交了上去。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关月荷着急了两天,才调整好心态,继续投入到工作、学习中去。
一月中旬,关月荷收到开会通知,月底将召开讨论她入党的支部大会,让她做好准备。
月底,支部大会召开,她拿着志愿书站在前面一字一句地念着,一边忍不住激动,一边反复提醒自己冷静点。
两位入党介绍人,一位是郑行敏厂长,领着她进入了卓越服装厂。另一位是朱荣华大姐,从她进入厂办后没少在工作上提点她。
“关月荷同志还年轻,再多些工作经验,再更主动些扛担子,就更好了……”
毫无意外的,又听到了熟悉的那句:“关月荷同志,恭喜你,再接再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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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荷,这么早起来扫雪啊?”曹丽丽天没亮就一手手电筒一手手纸出门,见到关月荷时吓了一跳。
“昂!醒得早,就出来扫扫雪当锻炼了。”实际是她激动得不太睡得着,夜里听着外头呜呜呼呼地刮大风,仔细听,还能听到下雪时的簌簌声。
“你这一天天的可真有劲啊。”曹丽丽感慨了句,大家都差不多年纪,总觉得关月荷比她和常正义小好几岁似的。
关月荷从围巾里把下半张脸也给露出来,笑道:“我吃得多啊。”
曹丽丽刚出院子大门,就高声惊呼:“雪都要到小腿了!”
没一会儿,宋公安、常大爷也陆续带着扫帚出门扫雪。住前院的人也醒了,白向红招呼白跃进爬梯子上屋顶铲雪,伍家旺一边抱怨外头冷一边被催着上屋顶干活……
胡同道上乌泱泱的两排人头,全是扫雪清道的。
虽然天气冷,但大家都乐呵呵地唠嗑,离上班时间还早,也没急着出门。
“今天发工资,你家买肉不?”
“买啥啊?过些天就春节了,先攒着,今年年夜饭吃肉吃个够!”
早起的小孩跟着嚷嚷:“我想吃肉馅的饺子!不掺酸菜的!”
引来大人的笑骂声:“你倒是会吃,谁家的饺子能这么包啊?就吃肉饺子不吃别的菜了?”
“关师傅,你今年还去钓鱼不?”
关沧海点头,“必须去啊!我都和老朋友们约好了。”
关月荷偷笑,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她爹“钓鱼”掺假,起码一半是直接找他那些老朋友们换的。
“甭笑!”关沧海指她脚下没扫干净的雪,严肃道:“关月荷同志,你现在得带头做个好榜样,干活不能马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