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月荷匆匆扒完最后一口饭,“您等等我呗,我洗了碗送您过去。”
林玉凤就道:“你放着,我待会一起收拾,先送妈过去。”
“小姑,我也想去。”小侄子阳阳也跟着放下勺子。
“你不想。”关月荷没搭理他,忙着回家去推自行车。
刚骑到长湖街道,就见许成才也骑自行车过来,“月荷,江大妈,月华姐要生了,刚去医院,我来给你们报信儿。”
“哎呀!怎么突然就发动了呢?”
也早该发动了,医生说预计六月初生,现在都六月中旬了!
关月荷一路猛地踩车,江桂英刚开始还不停地说话呢,直到过一个下坡,关月荷半天不减速地哗啦啦冲下去,江桂英立刻闭上了嘴巴,双手紧紧抱着关月荷的腰。
怪不得曹丽丽偶尔还夸关月荷当初送她去医院,蹬三轮蹬出了小汽车的气势。
她们刚到医院时,谷满年正在团团转。
一见到江桂英,谷满年终于松了一口气。“生了,月华还在里头,孩子,哦,秦子兰帮忙看孩子去了。”
说完,谷满年又冲产房里喊:“月华,咱妈来了,妈看孩子去了,你放心嗷!”
关月华让他顾着孩子,他是又惦记媳妇儿又惦记孩子,去哪边都不放心,家里来人了才放了心。
江桂英二话不说,找护士问路,看孩子去了。
没被安排任务的关月荷还有些懵:孩子有这么快生下来的吗?
谁说这娃是慢性子了?
等关月华终于从产房出来,都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第一次见大姐脸色苍白、没一点劲儿的样子,关月荷一时间觉得心里堵得慌。
以前她特别烦她姐,晚上睡觉不老实、脾气暴躁嘴巴毒。但可能是过去的事情已经很久远了,她又觉得她姐其实也没很烦。
此时此刻,难得冒出来点姐妹情。
关月华醒来后一看,左边是正在抹眼泪的谷满年,右边是眼睛红红的关月荷。
“……”
这俩看着就糟心。
关月荷在医院里待到大半夜才回去,到家了还得先去三号院,让她爹收拾她妈的洗漱用品,明天一块儿带过去。
“咋还要住院呢?你姐怎么样?”
“没事,能吃能睡,多留两天看看。”关月荷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棒槌和别的小孩不太一样,吃饱了就睡,等几个小时了不睁眼也不嚎,姐和姐夫担心,要多住两天。”
她妈说,棒槌和她小时候一个德行,肯定没问题,但她姐一听像她,脸都皱巴了。
“哦,没事就行。”关沧海忽然觉得不对劲,“你姐生了儿子还是闺女?棒槌又是啥?”
关月荷哈哈笑,“生了闺女,我给起的小名,我姐和我外甥女都知道的。”
关沧海:“……”
忙了半个晚上,关月荷到了家才觉得困得厉害,快速地收拾一下,直接倒炕上睡觉了。
隔天,她把写好的信件和书都给包起来,拿到邮局给丁学文寄了出去。
下班后,拎上方大妈给准备的鸡汤送去医院。棒槌现在知道睁眼了,也知道嗷嗷嚎了,她姐就打算明天出院。
“这名字难听,不能喊了。”江桂英听不得外孙女被起个“棒槌”的小名,“你姐说了,不起小名,以后都喊大名。”
“大名叫啥?”
“谷雨。”
话音刚落,出生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谷雨嚎了起来。
关月荷觉得,小人儿虽然不会说话,但也知道用哭嚎来抗议自己被迫错失小名。
她跑这一趟,还在医院里遇上许小妹了。
许小妹和程鹏是汽车厂的双职工,工龄够长,现在已经分到房搬了出去住。
看他们从妇产科出来,脸上喜气洋洋的,不难猜出,这对也要当父母了。
或许是身份即将转变,从儿女变成父母,许小妹看着比以前聪明靠谱了点。
真神奇。
许小妹一抬头,也看到了关月荷,“你也有了?”
许小妹在心里算了下时间,关月荷和林忆苦领证结婚也就两个月吧,这么快就有孩子了?
关月荷翻了个白眼,“我来看我姐。”
她和林忆苦达成共识,在他还没能常住家里前,暂时不考虑要孩子。
得趁现在年轻多黏糊,孩子的事不着急。
听说是关月华生了,许小妹撇了撇嘴,纠结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别进去探望了,反正她们关系本来就不怎么样。
“不是,你慢点走。”程鹏着急忙慌地追上蹬蹬蹬往下走的人。
谷雨出生,关月华休假在家坐月子,江桂英每天早上七点过去帮忙,直到晚上十点多才回来,和卓越服装厂最近加班的工人几乎是一个上下班时间。
卓越服装厂外省来的单子突然猛增,不仅每个车间的工人都得忙着加班,连各科室的干部也得跟着加班去协调各方资源。
整个厂子忙得热火朝天,没有一个闲人,大家伙都盼着,最好能一直维持这个生产量,这样才能有招工名额放出来。
但厂里暂时还不需要招工,没工作的厂子弟们该下乡的还是要下乡。
同时,即将高中毕业的宋西北在下乡、参军、接蔡英在汽车厂食堂打饭工的班这三条路间徘徊。
“月荷姐,忆苦哥还没回来呢?”十七岁的宋西北长成了高竹竿,声音也终于不再是几年前嘎嘎嘎的鸭子嗓音了,此时站在关月荷家门口探头探脑的。
“没。你不是报名上去了,还参加体检了吗?现在还没结果?”
宋西北两手一摊,“我怀疑我爸给我悄悄使坏了。”
“那不可能。”宋公安虽然不想西北西南参军去外地,但人还是挺开明的,不至于悄悄搞破坏。
“宋公安,你真使坏了?”
“哎哟我去!爸,我不是这意思……月荷姐!”宋西北以为他爸在家,忙着想解释,结果他家的门还是关得好好的!
他就说,家里只有他妹在家,他爸妈还没下班回来呢!
诈小孩成功的关月荷一顿哈哈大笑。
看他快气炸了,关月荷才道:“你真想当兵?去哪儿都成?你家里也没意见?”
“当然了!”宋西北愁眉苦脸道:“我还想找忆苦哥问问,是不是我哪儿没通过啊,怎么还没着落。”
“可能还在做政审。你急也没用,林忆苦在家也没法帮你查。”
“我知道,这不是,和忆苦哥说说话,我心里有点底嘛。”
关月荷觉得他现在就是闲的,让他去给一号院的牛大妈家搬砖块,多干活就不会东想西想了。
“西北,你爸妈下班了没?”知青办的工作人员找上门来,一看就是要给做动员下乡的。
虽说这几年里,不少单位和国营厂腾出的招工名额多是面向下乡知青,但这点名额在庞大的下乡知青队伍面前,只能算杯水车薪。
刚毕业的青年没有工作,还是得按照政策下乡。
但对知青办的工作人员来说,近几年的动员工作比强制下乡的前几年容易多了。下乡地点离得近,无非就是下乡了没法吃商品粮而已,不用背井离乡,已经很好了。
关月荷忙道:“汽车厂最近赶生产,蔡英姐要上夜班给工人做夜宵,宋公安最近也事儿多,要不你们等星期天了再来?宋西北一个十几岁小孩啥也不懂。”
她就怕宋西北愣头愣脑的,直接跟人家确定了下乡去,那就没法参军了。
知青办的工作人员犹豫了下,他们都来好几次了,每次都逮不到宋家的大人。
关月荷又道:“那也不是他们两口子故意的,厂里的生产不能不管,人民群众需要公安帮忙,宋公安还是所长呢,他更不能不管了。改天吧,两位同志你们改天再来哈。”
宋西北看着她把知青办的工作人员好声好气地连哄带拽地给送了出去,不愧是银杏胡同有名的大力姐。
“月荷姐,你说这又要号召知青下乡,又要安排岗位让下乡的知青回城工作,还下乡干啥啊?”
宋西北不是很能理解,“宝玉姐说,丁学武在乡下干不动活,还偷鸡摸狗,被抓起来关了好几次了。这样的让他们下乡干嘛呀,留城里嚯嚯自己家算了。我真是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就对了,咱又不是领导,管好自己再说。”
关月荷嫌他话多,从口袋里翻出来两块钱,使唤他跑腿,“去给买两个西瓜回来。”
耳朵终于清净了,关月荷长呼了一口气。
她也想不明白,这高考到底有没有可能恢复?下乡的知青能不能参加?
叹气,也不知道丁学文收到包裹了没有。
而被她惦记的丁学文正在知青们的自留地里忙活,浑身的汗水混着泥巴,老远就听到大队长的小孙子挥手报信:
“丁老师!你有包裹到了!”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