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关家的人带着小板凳过来了。
“听说胡同之前的运粪工家里买了台新电视机,和别人家的都不一样。”江桂英忽然想起来这事。
“有什么不一样?他们家是什么牌子的?”
“不是,听说是彩色的,电视里的人穿的衣服是有颜色的,尺寸也更大,不像咱们家电视里只有黑白灰。”
林大爷知道得多一些,解释道:“他家亲戚早些年跑国外去了,现在国家对外开放,他亲戚借着投资的名义回国,给他家带了不少进口货,除了彩色的电视机,还有冰箱、洗衣机,之前的房子也给还了回来,不住这边了。”
不然的话,有这么多稀罕东西,胡同的邻居们早上门去瞧了。
“进口的啊?难怪。”江桂英笑道:“这玩意儿肯定值不少钱。”
关月荷:“咱们京市电视机厂跟小日本就有合作组装彩电,听说津市的电视机厂也有彩电生产线了。早晚也能买到。”
其他人惊讶,“有这事儿?”
“有啊。我朋友谢冬雪当时去津市做的采访,绝对假不了。”这还是她上次去日报社时,谢冬雪随口提到的,还说庆幸是采访回来才查出的怀孕,不然要错过一个好机会。
关月荷没见过彩色电视机长什么样,根本想象不出来。但心里想着,以后她要是进了外贸部,不知道能不能跟着去广交会,她真想看到有国产彩电摆上展览厅。
但她想着,早晚有机会的。
隔天,关月荷和林忆苦早起到三号院拜年,给几个侄子侄女散了红包,又从两边父母那里拿到了两份红包,之后就是在家等着小孩们上门。
“月荷姐,我也有份吧?”人高马大的宋西北也跟着伸手,宋西南觉得自己亲哥这么大个人了还要讨红包,脸皮真厚,要拉着他往外走,但没拉得动。
关月荷也照样给他拿了一分钱,笑道:“以后给我家孩子回个大的。”
“那不用说!”宋西北拉着自己妹妹坐下,说要找林忆苦讨讨经验。
“我看你是想讨打。”林忆苦说是这么说,但还是喊他出去聊,看样子是真要去传授经验了。
剩下宋西南留了下来,和关月荷小声告状道:“我妈让我哥到年纪了自己在部队找对象,我哥说,忆苦哥都是快三十了才找对象,他也要跟榜样学习,不让家里催他。”
关月荷纠正:“谁造的谣?我们谈对象的时候,林忆苦才二十六,哪来的三十岁?”
宋西南眼睛一亮,“我回去跟我爸妈说,等我哥到二十六了就把他嫁出去。”
看着宋西南跑出门的背影,关月荷乐笑了,看来她是把思甜当榜样了。
过了十点,林思甜过来喊人,三个人一起出门。
被遇上的邻居们问:“这么早就去服装厂小礼堂看电影啊?”
“对,早点去能占到位置。”林思甜张嘴就来,还反问人家怎么不去。
邻居走远了才想起来不对劲,谁出门看电影拎两个暖水壶和两个搪瓷盆的?这一看就是要去喝喜酒送礼。
心里嘀咕这三个人够大方的,送礼都送这么贵的……
但他们直接走到公交车站,等到了许成才一家四口,才一起坐公交出发。
从银杏胡同到师大附近有点远,下了车,他们还得走一段路,然后边走边问路 ,才找到了丁学文家所在的院子。
十五平的房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屋里用一块布把睡觉的地方隔开,剩下的就是书桌和几张凳子。
他们一帮人过来,原先因收拾整齐而显得宽敞的房子瞬间变得拥挤。
“老许,和我过去搬桌子。”丁学文招呼许成才出去,他找邻居说好了,今天家里有朋友来,需要借桌椅用一用。
林忆苦一声不吭地起身跟上。
“你这边的邻居看着挺好说话的啊。”搬了桌椅回来,关月荷才回了屋。
他们刚刚过来的时候,这个院子的邻居没少探头出来看热闹,见是来找丁学文的,一个个的,不打招呼也挂着笑脸,看着就让人觉得和善。
丁学文又忙着给他们倒水,笑道:“陈立中上次过来和邻居们聊得多,把我夸得天花乱坠,邻居家的小孩晚上会来我这儿问不会的题。”
他是这院里唯一的大学生,邻居们觉得稀奇,加上陈立中会来事,让他不忙的时候给院里的小孩指导下功课,他才慢慢地这个院子的邻居相处融洽。
林思甜就顺势问:“挣钱能手今天不来啊?”
其他人都配合着她,个个心知肚明,个个不戳破窗户纸,当这只是她随口一问。
“他家亲戚多,说要晚点到。”
话音刚落,陈立中抗着个半新的电风扇过来,进门就道:“家里今年的亲戚又多了,我都不知道我家哪来那么多亲戚,以前可一个没见过。”
话里的嘲讽意味十足。
林思甜开玩笑道:“前几年的时候,谁要是在养殖场工作,家里亲戚也是爱走动的,好能跟着买骨头回去补油水。”
“也是,可惜我以前不是在京市的养殖场工作,不然我家亲戚应该也不会少。”
其他人忍不住笑。
“给我送个新电风扇?挣到钱就是大方。”丁学文调侃他道。
“那也没大方到这地步。我自己组装的,从废品站淘来的材料,还有些零件托人找的,成本撑死就二十块。”
外头一台电风扇最少一百多,他干了半个月导游,才挣了二百多。
丁学文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搞技术的就是厉害。
许成才他们几个则是一脸震惊,“你要是自己做电风扇去卖,那不……”赚得盆满钵满?
陈立中挡着嘴巴,小声道:“现在可不敢,我们连家教都不干了,万一被逮起来,我就白折腾了。我申请了提前毕业,最多还有一年,就上完学了。”
陈立中最后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似乎没人注意。
许成才赞同道:“稳妥点也好,别人来找我做衣服,我都是收个手工费,自己找布料做成衣卖是挣钱,就怕被人盯上给举报到厂里,得不偿失。”
但随即,陈立中、丁学文说他们和京大外语社合作,拉着师大西语系的学生一起去给外国人做导游,半个月下来也挣了不少,既能锻炼口语,又能挣钱,打算以后休息天的时候还干。
得,这俩就是一头扎到挣钱的路上,拔不出来了。
陈立中还带了肉菜过来,跟邻居家借了锅灶,丁大厨就开始忙活今天的暖屋宴了。
“以后有机会,你们得去趟四道沟,杀猪菜贼香。”陈立中帮着烧火,给他们讲之前在东北当知青的趣事,“他们嫌我在养殖场一身味,不让我做饭,不然我怎么也得练出一手好厨艺来。”
说着说着,陪他烧火给他做捧哏的就剩下了林思甜,丁学文只当自己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清,一心只顾着做菜。
关月荷戳了戳林忆苦的手臂,偷笑道:“你一在旁边,陈立中说两句就要看一眼你的表情。”
林忆苦无奈,“看我没用,思甜觉得好,那就成。”
说得好像思甜会都听他的话似的。
等着饭菜上桌的空隙。
许成才、秦子兰正说卓越服装厂有工人自己在外头做衣服出售挣了不少。
“没影响到厂里的生产,厂里不管。但我看有些人想上班时间用厂里的机器干私活,要是被抓到,肯定要整改。”
“有人找我说要谈合作,他们负责弄布料,我负责做衣服。”许成才叹气,“借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干啊,谁知道他们弄来的材料是不是从厂里仓库偷出来的?”
关月荷严肃道:“那你千万别沾上,你出了事,你师傅和子兰都得受连累。”
“我不跟着他们瞎折腾。”就是看别人挣钱容易,偶尔也会眼红一下。
“这有啥?我都眼红丁学文。”丁学文的口语比陈立中好,当半个月导游挣得比陈立中多多了。
“我又干嘛了?”丁学文端了一大盆菜进来,招呼许成才和秦子兰先给孩子盛饭吃。
“眼红你是狗大户。”
已经习惯被称“狗大户”的丁学文只顾着笑,难得开她和林忆苦的玩笑道:“以后我给你孩子包个大红包。”
旁边的妞妞从口袋里翻出丁学文给的大红包,给关月荷展示:“伯伯给这么大个红包!”
得,皮猴还没个影呢,已经提前预定好多个人的“大红包”了。
“老丁,快来看看,下个菜做什么?”陈立中在邻居家的厨房隔墙喊人。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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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菜一个汤,菜不多,但胜在分量足。
“老丁,你不说两句?”陈立中率先开了啤酒瓶盖,越过半张桌子给林忆苦和关月荷倒酒。
关月荷他们忍着笑,看他暗戳戳地献殷勤。
丁学文拿起筷子,看了眼朋友们坐在他家的屋子里,心情畅快,“但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