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霜纠正她话里的错误,“你还带了一脑瓜子的知识走啊!”
关月荷是真服了她了,朝她竖大拇指,“成老师就是会夸人!”
成霜和她一样,也拿到了毕业证。
但成霜以后留校,转关系什么都简单多了,比她还早办完,甚至已经拿到了宿舍钥匙,即将要搬到她分到的单人教师宿舍。
“要不是为了送你,我早搬过去了。”
关月荷戳穿她的鬼话,“昨天喊我帮你搬了大部分,剩点零碎,待会你回来卷两下就能带走。”
“不要计较这些,以后你回学校,还得我给你送饭票。”成霜帮她拎网兜,“走了走了,送你出去,我还得回去收拾新宿舍。”
舍友们也都还没回家,像是提前商量好了要送她出校门。
一帮人互相招呼着,她的行李就被瓜分完了,她还被催着下楼。像被一群人赶走似的。
所以她忍不住眼眶红红。
但下了楼,见到宿管阿姨直勾勾地盯着她们这伙人,关月荷冲她摆摆手,“阿姨,我毕业了,再见嗷!”
宿管阿姨难得脾气温和了一回,但说出来的话一点不近人情,“毕业了以后可不能跑宿舍里来了啊。”
这帮人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关月荷载着一车子家当,还有成老师说的“一脑子知识”,奔向校门外。
头也不回地挥手,“以后常联系!”
她终于不是送同学离开的最后一个了,脸上乐呵呵的,也不知道身后的同学里,有没有人会忍不住扁起嘴巴。
六月底的日头就晒得人冒眼泪,回去了要吃两根冰棍才可以!
这次没选择去挤公交车,而是一路叮铃铃的,花近两个小时骑回家。
关月荷觉得,自己又迈过了人生的又一个阶段。
也将迎来未知的、崭新的、充满挑战的另一阶段。
—
“哟,月荷放假回来了?”
“对,我毕业了。”
“月荷,你家新房子修得好啊。”
“是的,我毕业了!”
关月荷回家不到半小时,半条胡同的邻居都知道她顺利毕业回来了。
“看她得意的……不就是要去外贸部上班吗?”有人认为她就是故意显摆的。
旁边的人不接话,他们要是也能去外贸部上班,他们可能要在胡同里敲锣打鼓半天。
而回到家的关月荷顾不上收拾带回来的行李,先把家里家外都给转了一遍。
这家里改造得还是和最开始设想的差不多。
最左边的大房间是她和林忆苦的卧室和书房,最右边是个小卧室,中间的空间被一堵墙隔开,后面做厨房,前面做客厅,连吃饭的桌子也放客厅里。
外面的半间还是被改成了杂物间和洗澡间。
除了多个小房间,她觉得和原来的房子没多大区别。
林忆苦把家里收拾得很好,几乎是复刻还原之前的布置。只有卧室的窗帘换了新的。
放暑假在家的元宝听到对面有动静,跑过来一看,发现是关月荷回来了,自来熟地打招呼,还跟着关月荷查看房子。
“我和爸爸说,姨姨家的房子好看,我也想改成这样。”
但是妈妈说她是想得美,没答应拆屋里重新改。
“姨姨,你家买彩电吗?”
她想买,妈妈又说她想得美。
关月荷想也不想就摇头,“姨姨没钱,买不起。”
“啊?”元宝挠挠头,“可是大家都说你是狗大户。”
银杏胡同的邻居们一致认为,能拿出六千块买房子的,不是狗大户是什么?
关月荷:“……现在已经不是了。”
她和林忆苦又攒了几个月工资,总算是又有了点小存款,但和“狗大户”完全沾不上关系。
这胡同里的有钱人绝对不少。
她这儿一边应付话痨的元宝,一边收拾行李,把带回来的书本摆到书架上,在卧室和客厅间进进出出。
没一会儿,江桂英带着一篮子鸡蛋过来,问她饿了没有。
“没,哪来那么多鸡蛋?”
江桂英想翻白眼,但看到元宝在这儿,就忍下了话,转而问起她以后还用不用去学校办手续。
“都办完了。”
关月荷想起来少了个小跟屁虫,“谷雨不在家?”
她知道她姐这个暑假要去法院学习,放假了也没空在家,今天也不是星期天……
说起谷雨,江桂英脸上才有了笑意,“你二哥前天来城里,她非要跟着回去,在老家招猫逗狗舍不得回来。忆苦说你们放假回老家,到时候再把她带回来。”
等元宝被赶回家了,关月荷才朝桌上的一篮子鸡蛋抬了抬下巴,“到底咋回事啊?”
刚刚她可没错过她妈的表情,一看就是有事。
江桂英没好气地呵了声,“你大嫂呗。”
关月荷立刻坐了下来,准备细听。
“林玉珍她爱人之前说得好听,能把伟伟安排进机械厂技校上学。前段时间,她爱人领导被查出来贪污,被抓走了,她爱人倒是没事,但这个节骨眼,哪里还敢安排伟伟进机械厂?”
这种时候,夹起尾巴低调做事是应该的。
但伟伟可就难了。
关月荷立刻想到了姐夫大哥手里的那个名额。果然,江桂英下一秒就提到了。
“不知道你大嫂上哪儿打听的,说你姐夫家里有个技校名额,就想着找你姐夫帮忙搭线出钱买。”
江桂英叹气,“满年五月份的时候和我提过,说本来想把名额给伟伟用的,但你大哥大嫂有了安排,他打算把名额卖给厂里的同事。”
“这名额已经卖出去了,林玉珍她爱人又没法帮忙了,你说这事闹的!”
“都卖出去了,还搭啥线?”关月荷也想跟着叹气,大哥大嫂两口子忙来忙去,竹篮打水一场空。
哦,也不算一场空,但最关键的好处没落手里,那不得怄气死?
江桂英也没法子,摆了摆手,“我是管不着了。他们两口子有打算也不和家里说,谁还能追着他们献殷勤不成?”
但进技校就等于端上了铁饭碗,江桂英说不可惜是不可能的。好歹伟伟是她一手带大的,最后却和好机会错过了。
“你大嫂要是来你这儿哭,你让她哭去。”
关月荷撇嘴,“凭啥来我这儿哭?我不信她好意思来找我。”
“但是,和鸡蛋有什么关系?”关月荷绕回到自己最开始的问题上。
“你大哥让爱国带回来的,鸡蛋不少,家里吃不完怕坏,正好你回来。”
既然带过来给她,她就吃了。管大哥是奔着什么心思给家里送鸡蛋呢?
一回来,就是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琐碎事。
江桂英没继续说下去,但关月荷看得出来,她心里堵着气。
“带回来了,趁着天气好,拿出来洗了。”江桂英见她把薄被子和床单一一拿出来放沙发上,就要去找洗衣盆。
“别忙活了,我待会还要去趟厂里。”
她被分配去了外贸部,以后就不是卓越服装厂的工人了,要去办离职,以后也不能从卓越服装厂领工资了。
说起来,她去读研究生这两年,厂里照样给她算工龄,今年一月领到的工资还加了两块钱,这是因为工龄增长才涨的。
开始新阶段之前,要先和卓越服装厂做告别。
关月荷翻出自己的工人证,还有其他的证明等材料。
这个工人证用了十四年,她一直小心保存,但还是能看出它已经很旧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工人证,里面贴着的照片是她十六岁时拍的。
江桂英见她摩挲着工人证叹气,好笑道:“舍不得啊?”
“怎么说我也是把青春挥洒在了卓越服装厂,我这最好的年纪都奉献给了它,我当然舍不得它了!”关月荷说完,又补充一句:“也舍不得我们郑厂长、朱大姐、李铮姐、门卫大爷……”
还有车间里许多给过她帮助的老大哥老大姐们。
但欣慰的是,她和卓越服装厂一起成长,都在过去十四年里变得越来越好了。
“越说越难受,我出门去了。”
今天天气真是热够呛,害她的眼睛老是想冒眼泪。
于是,在进卓越服装厂前,她先去光顾了厂外面的供销社。
“同志,还有奶油冰棍吗?”
“有!”
“有多少?”
售货员看她觉得找麻烦的,没好气地回问:“你能要多少?”
“呃,一百根?”
—
“小关科长?!哟,今天卖冰棍?”门卫大爷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关月荷。
卖冰棍的小关科长乐呵着把后面的泡沫箱掀开,从里头拿了根冰棍递过去,“请您吃。”
“我想着等你来发喜糖,没想到你发的是冰棍!”
门卫大爷笑着接过了冰棍,贺喜道:“厂里可早听说了,小关科长太优秀,没毕业就被外贸部给抢走了,咱们厂晚了一大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