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个学期开学,少了两个舍友,她们提前回了部队。也是一样没有一句道别。
下一次重逢不知道 要到什么时候。
“月荷,找到没有?”春梅凑过来问,看到她眼前的书,皱了下眉头,“你想转系啊?”
转个头!英语都还没学明白。
关月荷做了个深呼吸,把不好的情绪都给呼出去,又一头扎进了书堆里。
四月份,学校招收的第二届学生到校报道,关月荷他们作为老生,自然被安排了新生接待工作。
英语专业来了三个班的新生,和第一届不太一样,今年的新生里有一半是下乡三年的知识青年,只有小部分解放军学员。
她只关注英语专业的学生,不太能察觉到整个学校的变化。
还是何霜霜和她聊天时提起,她才知道,新生里不少小学毕业的学员,这里头大部分是贫下中农。
怪不得她最近去办公室都看到几个老师边唉声叹气边抓头发道:还得从小学的中文开始教起。
班长胜华说,他们这批学生刚进学校时也是一样的,大家水平不一样,所以有的学生得先补初高中的知识。
但比起最新的一届好一点。
关月荷没想到,这还有自己的事儿。
她的课余时间被老师安排去当助教,负责教部分新生普通话。
教了半个月,新生们的普通话水平提高不多,关月荷的普通话水平急速下降,五湖四海的口音凑一起,绕得她念着念着就被带偏了。
好在,这种精神折磨在开学一个半月后结束了。
社会上的政治运动还是影响到了学校里的教学活动,学生们搞起了大字报、组织讨论小组等等,连老师都掺和了进去。
哪怕关月荷所在班的同学意志坚定,一心只想着学习,早日学成回部队,但课程被迫停下,他们仅靠自学也学不了多少。
谢冬雪忙里偷闲来找她们两个,三人坐在草地上相视无言,叹气声一个比一个响。
“你们两个还好,我是身处其中,想不加入讨论组都难。”谢冬雪一时间有些茫然。
学校里的教学活动,一会儿正常一会儿不正常的,关月荷跟着舍友们开启了“游击战”。有课就去上,没课就去蹲老师问。
就这么持续了一段时间,上头开始整顿起教育,教学才又恢复正常,甚至教学质量大幅度提升。
谢冬雪像是又活了过来,和她们说中文班的课程特别有趣,邀请她们两个有空去旁听。
关月荷则是“枯萎”了——她又被安排去教普通话,也学着系里的老师抓耳挠腮、唉声叹气。
劳动节当天,上面下发文件批评、杜绝“走后门”现象,学校里又闹了一阵。
不只是学校里,外头社会上也在讨论“走后门”上大学的事。
五星汽车厂里闹了两轮了,有人质疑今年被推荐上学的名单就是走后门选出来的,工人闹着要说法,厂里领导正发愁呢。
关月荷载着厚棉被回家洗晒,就被大爷大妈们找上门问:“学校里是不是很多走后门进去的?”
“我不知道啊,光顾着学习了,别人的事我不清楚。”不好回答的问题,装聋作哑就对了。
学期还没结束,关月荷就被通知,暑假要去工厂“学工”。
“月荷,你分去哪个厂了?”
关月荷在贴出的名单里找到自己名字,再顺着名字往右边看过去,“五星汽车厂?”
嘿,巧了不是?!
第48章 学工
“月荷, 你们厂到了。”
关月荷神秘一笑,没停下来,继续往前。
“明大爷, 我这个假期换个地儿上班。”
明大爷稀奇得很, “上班的地还能换呢?你毕业后不回服装厂, 被分到其他单位了?”
不等她回答,明大爷就开始劝她想清楚, “你这要是换去其他单位了,厂里分的房子得收回去吧?月荷啊,你可想清楚喽,别的单位再好也没用, 分不着房子啊!”
国营厂有效益,尤其是卓越服装厂这样的,有钱给工人盖房子。但别的单位就难了。
不能光看单位名头响亮, 还得看单位里的内部福利。
关月荷不好意思再逗明大爷,解释道:“学校安排的暑假学工实践,我被分到了咱们汽车厂去实习, 以后还是要回服装厂的。”
“哎呀!去汽车厂这不就是和回家似的?”明大爷问:“被分到哪了?”
关月荷耸耸肩, “得去人事科报道了才知道。”
“行, 你去人事科就报你明大爷的大名,让他们科长给你安排个轻省的活。”
“好啊,那我得借您的光啦。”关月荷没好意思问明大爷的大名。
从小喊“明伯伯”“明大爷”喊习惯了, 她这也是才意识到,她不知道明大爷叫什么!
她早上在家里吃的早餐, 出门时是和她爹、她大哥一起推自行车出门的,但她爹腿脚没年轻时利索了,她大哥载着小弟, 于是,等她骑了十几分钟回头看时,根本没看到他们的身影。
她也没打算停下来等他们。
一路上没少遇见银杏胡同的邻居,见一个就被问一句“月荷去哪儿啊”,然后她再回:“放假了,去汽车厂实习。”
骑车不累,但嘴巴累得慌。
为了避免再一直被问,她就努力蹬车,冲到了最前头,耳朵总算是清净了。
一路上,先是经过服装厂、防疫站,又经过邮政局、日化厂……终于到了光明路上,再一路经过厂里的招待所、供销社、维修站、理发店等,终于到了五星汽车厂厂门口。
她从小没少走银杏胡同—五星汽车厂这段路,最开始是因为年纪小被放在托管班,大一点了,就和发小们在厂里的大礼堂、理发店、供销社乱蹿,到了上学的年纪就去厂里的子弟学校。
可以说,要是她当初进了汽车厂当工人,她这辈子可能就绕不开汽车厂了。
关月荷又往回退了一小段路,在理发店门口等她爹。
她和汽车厂人事科的人不熟,让她爹陪着一起去,工作能省很多麻烦。
一个国营厂、一个单位或者是一个系统,尤其是五星汽车厂这样有二十多年历史的大厂,更讲究人情。
学校安排来的实习生,和自家厂的子弟,甚至是老熟人家的孩子,那完全不是一回事儿。
厂里工人领导,不一定都住银杏胡同,但一定都去过理发店找她爹剪头发。
她爹说厂里没有不认识他的,她信了。
一进人事科办公室,她爹就熟络地和人打招呼,然后假装不经意地提起她徒手抓持枪逃犯、被市革委会推荐上大学这事,最后才哈哈笑着道:“你们说巧不巧,学校就给她分到咱们厂实习了。”
人事科的科长很是配合地惊讶地“哟”了好大一声,“当时还上了日报的头版对吧?咱们厂里档案室还贴着当时的报纸,哦对,日报的记者也来咱们汽车厂做采访了。关师傅,您闺女文武双全啊!”
“哎呀,肖科长,夸张了夸张了哈哈哈,你家老幺也厉害啊,都进设计部门了,我一看,那就是做总设计师的苗子。”
“差远了差远了哈哈,还得继续进步,比不上你们家月荷啊。”
关月荷忍着笑,尴尬得脚趾蜷缩了起来。
关沧海和肖科长互相吹捧对方的儿子、闺女,关系拉近得差不多了,肖科长就道:“关师傅,您放心,月荷回厂里实习,那就是回自个儿家了,我指定给她安排个好的岗位。”
“不用不用,肖科长您看着她适合去哪个岗位就去哪个岗位,不用搞特殊。”
这也是关月荷的本意,她就没想着能像在服装厂的厂办一样悠哉工作,多干点事也是好的。
她喊她爹一起过来套近乎,就是想让不熟悉她的人知道,她是汽车厂的子弟,并且是因为做好事才被推荐上大学。
汽车厂前段时间因为“走后门上大学”的事闹得厉害,导致不少工人对厂里被推荐上大学的人有意见,她担心自己到岗位后被迁怒。
事实证明,她真是担心过头了。
肖科长看了她的介绍信和她老师给写的推荐信,直接把她分到了厂里的翻译小组。
五星汽车厂每年也是有汽车出口到国外的,只是出口量极少。更多的是从国外引进汽车进行研究仿制、再对自身的产品进行改造。
厂里的翻译组只有两个人,还是厂里设计部门的技术员兼任。
关月荷被分过去,连给她安排工作的人都没找到,那俩技术员去海市出差还没回来呢。
一个小组,就她一个人,无人迁怒。
“你先熟悉熟悉情况,工作不着急。”肖科长也是才知道人出差去了,于是又安排人给她办实习证,再去财务科领实习期间的饭票。
汽车厂和服装厂都一样,实习期间没有工资,但汽车厂给发的饭票要多一些,按着一天三顿的量给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