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燃一半时,她伸出食指将算盘最上方一颗悬着的珠子拨归原位,抬眼看向秦劭,清亮的声音藏不住得意:“先生,弟子已理清了。”
众人愕然抬头,素日功课斐然的林起与云衡也才算出六成。
季灵儿迎上一众惊诧目光,心中难以抑制的畅快,步履轻盈走到堂前递交。
其上列出十条漏洞,条分缕析,佐证详实,条条切中要害,更难得的,是她指出“所有散碎漏洞,皆在为掩盖钱庄借三次周转为名,实则做假账为其背后权贵洗钱”这一核心症结。
秦劭心中欣慰,神色未露分毫,沉静掠过季灵儿脸上的得意,缓缓问道:“若你执掌这家钱庄,当如何挽救?”
季灵儿唇边笑意霎时凝固。
她以为,他至少夸一夸自己。
脑海中飞速闪过几个念头,又很快否定,账目漏洞可查,经营死局难解,她能看清钱是怎么没的,可实在想不出钱该怎么来。
唇线抿紧,困顿地看向秦劭。
回应她的目光清冷,甚至带着久违的严峻,恍然看到从前的先生。
“说不出?”说话的语气也恢复冷厉,令她闻之掌心发麻。
季灵儿攥紧袖口,赌气地梗起脖子,道:“回先生,钱庄信誉已毁,资产尽失,理清账目不过徒劳,若交由弟子处置,便关门大吉,换块招牌重开。”
“荒唐,”秦劭甩手将卷纸掷于案上,语气跟着加重:“你以为经商是儿戏吗,说关就关,说重来就重来?一家钱庄牵连百业千家,诸多生计系于其上,一关了之,岂非断人活路。”
一通教训惊得季灵儿脸色涨红,思绪顿了半晌。
她常因自恃天赋和聪敏得意忘形,此非头一次当众挨训,却是头一次生出委屈,鼻头酸胀厉害,她咬着压根回住泪水,垂眸道:“是,谨记先生教诲。”
秦劭被一闪而过的碎光挠破心坎,语气缓和下来:“季凌,你于算术看账的确有天赋,可不该执管窥天便沾沾自喜,思问题根本,方能触到经营的根本。”
季灵儿委屈缠在喉咙上,低哑应了句:“知道了,先生教训的是”。
云衡知晓她好强,受了训心里定不好受,自个儿那些别扭的私心因这场风波暂压,为哄她开心,提出散学后做东如意楼。
他没直说缘由,季灵儿以为是想通了,吃饭时一直等不到他开口主动提起:“还没想好如何说?”
“什么?”
“你约我,不是要同我说事吗?”
筷尖顿在碗沿,云衡盯看良久索性放下,道:“有件事我想不明白,想征询你的看法。”
“你说。”
云衡目光闪闪烁烁瞧她,试探问:“若有人对你表明心迹,但你不喜欢对方,日后还会同他做朋友吗?”
季灵儿正夹着一块蜜糕送入嘴中,闻言险些呛住,急得囫囵咽下,问:“哪家姑娘同你表明心迹了?怎得从前没见苗头?”
“不,不是......”云衡慌张否认,耳尖泛起大片红晕,“哎呀,你且回答我的问题,莫问其他。”
季灵儿想了下,认真道:“若对方真心待我,我不能回以同样的真心,自然要早早说清楚,免得伤人太深,心既明了,不能再含糊,朋友的话......应当是做不得从前那般近了。”
云衡垂眸望着碗中残羹,眼神默默沉下去,声音亦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晓得了。”
季灵儿看出他害羞,仍忍不住好奇:“真不同我说啊?说说呗,我保证守口如瓶。”
云衡只是摇头。
“小气鬼。”她耸鼻嗔一句,未再追问。
用膳到最后,云衡没忍住心思,小心翼翼道:“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但你莫生气。”
“你今日磨磨唧唧的好生奇怪,有话就说。”
“你同师父......私下也有来往吗?”
季灵儿怔住,紧张道:“怎突然如此问?”
云衡扣紧手腕道出实情:“我昨日看到他在你马车上。”
季灵儿以为他只是在叠翠园门前遇见,没多追问,想了想,凑近些神秘兮兮回道:“偷偷告诉你,他其实就是我那神秘的义父。”
这下换云衡愣住了,她眼中攒着笑意,看不出真话还是玩笑。
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当真?”
季灵儿用力点了头,反正无人知道她义父是谁,且让先生顶一顶,比坦白真实关系强。
云衡仍不敢信,愕然看着她,“怎么从未听说......”
“都说了是秘密,”季灵儿狡黠一笑,指尖轻点唇边,“你万不可泄露出去。”
云衡在自己嘴上比了个封缄的手势,郑重应下。
饭后,二人下楼时恰与一中年男子和两名美人擦肩,美人姿容娇艳,婀娜窈窕,实在惹眼,季灵儿不由得回眸多瞧了两眼。
却听男子低声叮嘱:“招呼好秦爷,少不了你们的好,若再得秦爷青眼,后半辈子更有享不完的福气。”
她嗤笑一声没太在意。直至出了大门,眼见伙计正牵着秦家马车往后院去,脚步猛地顿住,再回味男子口中的秦爷,立时换了滋味。
转头向云衡求证:“那人方才说的,是秦爷吧?”
“我没在意。”云衡别开视线,撒了谎。
季灵儿几乎是下意识往回走,“不成,我要去瞧瞧。”
“季凌,莫要多管闲事。”
“这不能算管闲事,我,我要替义母看着他。”
季灵儿没听他劝,疾步返回楼上,挨着门缝一间间张望,直至在最尽头的一间外,听到熟悉的声音。
“还不快给秦爷斟酒。”是方才那位男子。
紧接着,是一把娇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女声:“秦爷,妾敬您一杯。”
门扉紧闭,内里情形瞧不真切,不知秦劭究竟有没有接过那杯酒。
既是特意为他安排的,两名女子岂会规规矩矩?怕是要贴身偎倚,眉目传情,直接投怀送抱也未可知。
季灵儿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一股无名火倏地窜起。
“师父仅是应酬,我们别扰了他兴致,回去罢。”云衡低声劝道。
“兴致?”季灵儿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恰在此时,门内传来秦劭一声低笑。
看来的确很兴致。
“二位客官找人吗?”上菜的伙计见他们驻足门前,客气询问。
“我们走错路了。”云衡边说边去拉季灵儿的胳膊。
季灵儿不挪步,趁伙计开门的功夫往里打量,想见的人正被一抹艳色身影挡住,只窥见袖口半露的黛蓝色衣料,是秦劭惯常所穿。
从她的角度看,绯衣女子正侧身奉酒,曲线勾勒出惑人弧度,姿态妖娆,染着绯色蔻丹的纤指捏着酒杯往身前递。
伙计入内,门扉逐渐合拢。
季灵儿顾不得多想,甩开云衡的手一步上前,“砰”地推开房门!
室内霎时一静,围坐桌前的众人齐刷刷望来,目光中尽是震诧。
“季凌?你在此处做什么?”坐在秦劭下首的姚怀义率先回过神,看一眼秦劭,讶然开口。
季灵儿目光直直落在秦劭脸上,他眉梢微抬,深邃的眸色闪过惊诧,但仅仅一瞬便恢复如常。
持杯而立的绯衣女子,与他之间尚隔着一臂距离,并非她在外看到那般紧密偎依。
季灵儿登时僵在原地,一股后知后觉的窘迫袭上心头。
“抱歉,走错了。”她硬着头皮装傻,说罢欲调转脚步开溜。
“来寻我?”秦劭偏在这时开口,掷地有声的一句,令满室空气更凝滞。
第42章 圆房
季灵儿顺势点头。
秦劭起身走向她,先一步温声解释:“只是寻常应酬。”
声音不高,看似对她一人说,实则全场都听得真切。
在座众人面面相觑,偷偷向姚怀义打听此乃何人。
姚怀义亦愣神,只简单回了句“他小弟子”。
季灵儿不语,眼风扫过那两名美艳女子,暗讽寻常应酬人家何故专门找美姬作陪。
秦劭似看穿了她的心思,温和语气里半藏浅笑:“既然来了,不如留下一起?”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何时听他用过这般语气与人说话?有胆大的按捺不住,试探问道:“敢问大当家,这位是?”
秦劭面色如常:“替内子带话来的。”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原是家中夫人不放心派人来查探,难怪如此优容。
季灵儿听懂了他专门强调的“内子”二字,颊上烧红一片,哪里还留得住,强忍羞臊道:“不扰您雅兴,我先回了。”
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秦劭压下唇角笑意,故意蹙起眉头回到席间,作出副忧心模样:“恐这次回去不好交代了,冯掌柜的美意,秦某只得心领了。”
“是在下考虑不周,还望大当家海涵。”冯掌柜是个明白人,当即对两位美人使了个眼色。她们会意,施礼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