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师兄早。”
“梁师兄要不要帮忙?”
“梁师兄你眼睛不舒服吗?”
梁宸五官拧成一团,不可置信道:“你脑子被驴踢坏了?”
季灵儿:“我买的驴子脾气好着呢。”
梁宸扯了扯嘴角肌肉,笃定她不是脑子坏了,就是脑子里憋着坏主意,碍于师父来的频繁,考核末期任务又重,他不给自己找麻烦,再见到她绕着走。
薄云笼皓月,翦翦轻风寒。
秦劭照旧在秦禄屋前下马车,独自踏着月色信步到季灵儿住处,抬手欲叩,门先从内拉开,穿着牙色中衣,乌发自然披散肩头的人儿直直闯入眼帘。
眼角自然弯起笑意,“知道是我?”
“在窗口看见你了。”季灵儿莞尔,侧身让出一线,月光先于他洒进来,在土砖上铺开一片清辉。
他踩着清辉步入,衣袂拂过,带起微凉的松香。
“在等我?”
“恰好看见,”季灵儿仓促回道,反手去关门。
前次走前他说过今晚回来,她便醒着等,分明是极自然的一件事,两人心绪却为此生出微漾。
一个心虚不敢对视,一个贪恋地凝着对方因躲闪送上的侧脸。
被盯得喉咙发紧,季灵儿转身去炉子上取温着的茶汤,是为秦劭备的,此时却羞于递出。
递出去,不更说明她眼巴巴等着他来?未免太殷切。
“因为我方才在煮水,”她补充一句,低头吹了吹茶汤,假作一副自己口渴要喝的模样。
“正巧,我有些渴。”秦劭的声音钻入耳中,能听出含着笑意。
“那,那你先喝。”季灵儿顺势将陶碗递出。
碗中波澜小幅度荡涤,擦着她按在碗沿的指腹滑过,下一瞬,陶碗已稳妥落入秦劭掌心,吞咽的动作牵动颈线,露出上下滚动的喉结。
季灵儿莫名联想起他咽花蜜的模样,脸颊发烫地转过身,手忙脚乱又倒一碗。
这次是真的口渴。
与此同时,离屋子不远的月色下,站着一位用力揉眼睛的弟子。
曹知祥白日喝多了冷水,闹肚子起夜,初见远处人影像师父下意识借房屋遮掩,意识到无甚可躲,挺直腰板欲上前见礼,却眼睁睁看见对方入了房门。
认出是小师弟的屋子,僵在原地许久,“撞邪了?”
好奇心驱使,他屏息凝神欲靠近,方迈出几步,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物,不偏不倚砸在他脚尖,低头看,是一颗裹着泥的石子。
环顾四方,夜色寂静,连个鬼影都没有。
曹知祥满身汗毛倒竖,拔腿往回走。
翌日季灵儿又顶着一双乌眼圈出门,曹知祥越想越不对劲,路上忍不住凑到她身旁,问:“小师弟昨夜没睡好?”
“师兄为何如此问?”
曹知祥指了指她眼下位置。
季灵儿干笑道:“夜里风大,睡不实。”
“可——”曹知祥压低声音,“我看见师父进了你屋。”
季灵儿“咯噔”一下顿住,装傻道:“师兄看错了吧。”
“绝对没错。”
他语气太笃定,季灵儿不知他看见多少,支支吾吾难作答。
昨夜二人虽未过分亲热,但喝完茶耳鬓厮磨了片刻,又拥着一路吻到榻上,期间难保有不入耳的声响传出......
会被听见吗?
“你脸红什么?”曹知祥更坚定猜测。
“我.....”
素日的机灵被杂乱心思堵在喉间,季灵儿想过顺其自然坦白,想过拿“义父”做挡箭牌,到嘴边全咽了回去。
最终道:“先生找我问事情。”
“什么事情非得三更半夜问,”曹知祥挑眉,显然不信她。
就在季灵儿慌张之际,听他无比自信质问:“说实话,师父是不是偷偷给你提供殊遇?”
季灵儿:......
看来是没听见更多。
紧绷的弦松弛,季灵儿迅速端出委屈形态道:“我不如各位师兄入学早,先生恐我出去辱没他名声,因而私下多费心指点,白日没时间,又怕被师兄们知晓平生非议,只得选在夜里,所以——”
季灵儿双手抱拳作揖,“此事还请师兄帮忙保密。”
见被自己料中,曹知祥神色颇有得意,拍着胸脯让她放心。
这段插曲似突袭晴空的暴风雨,冲破了秦劭用温情为她撑起的暖棚,逼迫她再次直视自欺欺人的现实。
并非无从解释,是不敢解释。
她没有无耻到占着别人的东西还大大方方炫耀,也没有攒足承担坦白后果的勇气。
当夜一反常态地把秦劭往门外推:“你以后别再来了,村里总有旁的地方可住。”
秦劭后背抵在门板上,被凸起的门栓硌得生疼,茫然折眉,“为何?”
“昨夜你来被曹师兄瞧见了,他今日还跑来问我。”
白日秦劭听隐在暗处的随从禀报过,了然曹知祥未窥见丝毫,对此并不紧张,只问她:“你如何说?”
“好在他误会是你私下教导我,否则真解释不明白。”
秦劭点头:“倒也没说错。”
“嗯?”
“我没教导你吗?”
“教导......什么?”
秦劭目光下沉,跟着低头噙住微张的檀口,唇齿相碾,季灵儿呼吸凝滞片刻,便熟练地回应着他的深入。
直到两人分离,她指尖还勾着他的衣襟下摆,后知后觉明白他话里调情意味,脸颊“轰”一下烧起来。
“你,你不正经。”
秦劭笑笑,坦然接受她的评价,说回正经:“灵儿,我还是那话,无需解释。”
季灵儿不买账:“师兄们不敢问到你跟前,你纯粹站着说话不腰疼。”
秦劭:“只要你愿意,我去挑明和解释,不必你为难。”
“我不愿意。”
“为何?”
季灵儿后退一步,捏紧袖口道:“眼下不是说这事的时候,等这次历练结束吧。”
她再次下决心,待结束把一切说清楚。
“好,我等你。”
月光洒进来的同时,带进一阵凉风,吹得她发丝凌乱,抬眸看秦劭的视线受阻,待拨开眼前发丝,门已阖上,空余一隙夜色。
她的心像跟着空下去。
...
宋府。
宋燚风风火火冲进门,在母亲屋里寻到妹妹,只手端起桌上凉茶饮尽,母女两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王氏:“何事如此急色?”
宋燚拍下茶盏,粗声道:“我托人打听替妹妹的野丫头底细,想看有何软出可拿来利用,你们猜查到什么?”
没头没脑的自难猜到,宋芮宁听与季灵儿有关,匆忙追问:“哥哥快说罢,别卖关子了。”
“那丫头与秦劭早就相识!”宋燚眼中闪过讥诮,“不止相识,听说几年前那丫头险些死在汇通票号门前,就是秦劭亲自救下的。”
宋芮宁惊得站起来:“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我打探到那丫头早年在汇通票号做过学徒,重金买通里头伙计证实了此事,伙计亲口说的,还说此事十分私密,当年秦劭同他们东家密谈,他也是十分偶然听见秦劭同东家谈条件,说是换一件对那丫头极重要的东西。”
宋芮宁怔地说不出话。
王氏纳罕:“世间竟有如此巧合?”
“未免太巧了吧,怕不是有人蓄谋已久,”宋燚不信这些,转头问妹妹:“你到底从哪找来这丫头的?”
第55章 归家
宋芮宁心头疑云密布。
彼时她一心与情郎厮守,月下盟誓犹在耳畔,家里却替她与秦家议了亲。
会情郎回来,在街上偶遇季灵儿为了银钱与人争执,想是个贪财的,又观她样貌周正,因此动了让她替嫁心思。
竟无意引狼入室了么?
她越想越觉心惊,又觉不大可能,“找替身的主意是我自己拿的,那丫头再鬼精,断无可能提前知晓并设局。”
宋燚:“倘使有内鬼通了外贼呢?”
“什么意思?”
宋燚语气愤然:“玉秀贴身跟你,你与那混账幽会她知晓吧,做下人的,规劝主子替主子周全乃本分,可她倒好,非但不劝,反助你隐瞒,哪个知是不是生了私心串联外人!我的人可打听到了,她自陪着进秦府,没少给家里补贴银子,可见落下不少好处,说不好就是从这桩事里赚的!”
他心疼妹妹没少为此事奔波,得来的消息一通比一通气人,此刻已笃定妹妹的不幸皆因那贱婢从中作梗,更有外人早算准了这条路,一步步诱妹妹入局!
宋芮宁摇头:“玉秀打小跟着我,是个忠厚的,应不会——”
“哼!你就是太轻信旁人!”宋燚打断她,“让玉秀去秦家带信,多少日了,连个屁响都不闻,依我看,她胳膊肘早拐到别家了。”
怀疑的种子种下,宋芮宁再回想近两次见玉秀的神色,的确觉出蹊跷:回话时多有闪躲飘忽,全不似从前清澈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