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梁守正经她提醒终于想到身份一事,瞳孔骤缩,肉眼可见慌起来。
季灵儿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已冷下去:“说到这事,还得谢掌柜,不是你押着师父遗物逼我入绝境,还遇不上秦劭搭救,做不了秦家大少夫人,这么算着,我欠掌柜的不少人情呢。”
她频频提往事,梁守正没来由地心慌,他不怕她一个丫头片子,却不得不忌惮秦家,指着她道:“你今日到底来做什么?”
季灵儿坦然道:“叙叙旧,顺便正式告知掌柜一声,我会把属于师父的东西原原本本拿回来。”
“你仗着秦家撑腰威胁我?”
“是又如何?”
...
“你这么同他说,岂非给他时间防备?”
隆昌票号后院,一位鬓发见白的老者听过季灵儿陈述,两道疏眉紧紧皱起。
季灵儿:“就是要唬得他紧张,他越坐立难安想防备,越容易露出破绽。”
老者凝望她片刻,叹气道:“还是你心思缜密,我年纪大心力逐渐不济,许多事反倒看不清了。”
“您跟随师父多年,师父走后又张罗老伙计们重聚,经营这家票号,哪样不是费心费力的,没有您撑着,我想有心也无从着手,可千万别这么说。”
“季家是我的东家,小姐是我看着长大的,剩最后一口气也得为她尽忠,这是本分......”季全在季家当差多年,谈起命苦的老东家总忍不住落泪悲愤:“只要能从那薄情寡义的畜生手里将家业夺回来,豁出我这条老命都行。”
“全伯,该豁出命的是他梁守正,你日后还得继续替季家守家业,不兴说丧气话。”季灵儿握住他颤抖的手。
季全渐渐平静下来,将汇通票号近几月的情形一一同季灵儿说了,又问:“你可是要回来坐镇?”
季灵儿摇头:“我露面梁守正会注意到,暂时还由您带人主持大局,梁守正不屑将小作坊放眼里,正方便咱们暗中筹划。”
为转移梁守正的注意,季灵儿没在隆昌票号久留,悄声从后门离开,转到正街后,反倒大摇大摆去了街头另一家广兴票号。
广兴票号乃秦家产业,她入內亮了身份,被伙计恭敬迎到二楼雅间,捡上好的茶点奉上。
季灵儿慢条斯理品着,拖延一炷香,才拿了兑现的银两离开。
梁守正得了伙计报回来的消息,果真坐不住,立即吩咐账房清查账目,盘点所有能被人拿住把柄的疏漏,又派人日夜盯梢广兴票号动静。
走完这一遭,季灵儿径直去了清心庵,在禅房陪着明尽师太打坐到傍晚。
对于她破天荒的安分,明尽颇为稀奇:“今日又是为何躲回来?”
暮色透过窗棂洒进来,季灵儿捻一抹琥珀色在指尖,“才没有躲,我是专门回来向师太学习修行的。”
明尽:“修行需心静,你呼吸不稳,心神不宁,无半分清净相,可见人坐在这间屋子,思绪远至九霄外。”
“所以才要学嘛。”季灵儿卖乖道,“清音说打坐能通往无人之境,我坐了一日也没摸出门道,师太教教我,待我学成便来侍奉佛祖。”
明尽没理她,起身推开木窗,任山风灌入,拂乱香炉里笔直上升的青烟。
庵中姑子们有晚课习惯,季灵儿不耐烦听经,从前在庵中住时,总趁这时候到后山采野果子,坐在石上晃着脚吃,听凉风穿林而过,钟声悠悠回荡,坐够了,拿衣服兜满野果子回去给大伙分。
今日她挪了个蒲团蹭到清音旁边,学着她的模样,双手合十闭目,不会诵经便无声张合嘴唇,把表面功夫做得十足。
清音悄悄瞥她一眼,又快速合上,低声道:“你有模有样咕哝什么呢?”
“阿弥陀佛啊,我只会这个。”
季灵儿在庵中打了两日坐,认真到清音和姑子们以为她真要出家修行,她下山了。
临行前还是没忍住问了明尽:“师太,那位帮我进商行学生意的人,是不是秦劭?”
明尽:“你该直接问疑心之人。”
明尽乃修行之人,忌讳口舌业障,问不出答案在季灵儿意料内,不过问出此话之时,她心中已有答案。
秦劭,八成就是三年前在汇通票号门口救下她,帮她拿回包袱,又命人将她送往清心庵安置的人,也是他素未谋面的“义父”。
有玉秀的话和梁守正的反应作旁证,想通此事很容易。当猜测一项项被证实,她的心反而一寸寸沁入寒凉,窒息,冰冷,比沉水时有过之无不及。
两日来她逼自己冷静,便是为了弄清楚为何会如此。
最初是有欣喜的,因为二人缘分早定欣喜。
渐渐地,她开始不安,若是单纯的缘分秦劭大可以告诉自己,他选择隐瞒,是有不可说的隐情,还是他本就另有所图?连同他表现出的温柔情意,也是算计中的一环?
转念又想,她一个孤女,没什么值得被算计的,亦相信秦劭非满腹心计之人。
他不说,只是因为没必要。
他擅长掌控,自负有把握,有能力处理好一切。
作为弟子,季灵儿可以接受先生的安排,即便偶尔调皮犯错,故意作对,心里是愿意守他的规矩的。
然而换个身份,捧着一颗动了情意的心,她无法接受这样的“没必要”。
回看自己在一场骗局里缓缓捧出来的真心,季灵儿只觉得悲哀,她先骗他,于是连指责他的立场都没有,还险些把命搭进去。
委屈地酸了鼻尖,汩汩泪水不能倒流,她捧出去的真心也收不回,只能眼睁睁看着心被淹没。
无助极了。
从孤山下来,季灵儿换了身不张扬的暗花裙,来到曹县永平巷一处宅子前,门上的黑漆剥落许多,露出里头朽坏的木纹,铜环锈蚀,门楣上的瓦当也缺了一角。
跟在身后的牙人见她一直端量门面,讨好道:“夫人别嫌破,这宅子价便宜,地契也干净。”
季灵儿不置可否,只道:“进去看看。”
牙人掏出钥匙,来回拧几下才打开生锈门锁,门吱呀一声敞开,扑面是积年未扫的尘味,院中荒草没膝,一只瘦弱的花猫被惊得窜出,攀着矮树从房顶逃走了。
第60章 师娘
院子不大,三间不算大的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正房屋顶和窗户有几处明显新补的痕迹。
“这宅子空了有小半年了。”牙人搓着手,“原主急着出手,只要八十两。”
季灵儿踱步到近院墙处,抬头看了看爬满墙头的蔷薇藤,不紧不慢开口:“去年有桩轰动全县的命案,是发生在这处吧。”
这家男人外出多年,突然归家竟撞见妻子与人私通,动怒杀之,拉扯中反被情夫拿花锄砸破脑袋毙命。
死里逃生的两人盘算,男人多年不归,死了亦无人知晓,趁夜色将尸首运出城掩埋,神不知鬼不觉。岂料男人有顺路同归的邻村友人,几日后按约定来寻人,从女人慌张神色和支吾矛盾的言辞里察觉蹊跷,报官揭开了真相。
此事不算隐秘,牙人有防备,讪笑道:“夫人好记性,此地生过命案不假,但死者有肯为其奔波洗冤的挚友,又得青天老爷明察真相,将恶人伏法,九泉下定能安息,我们收空宅时,特意请高僧做过法事,驱邪净宅,断不会因此生出怨祟缠绵,夫人可放心。”
纵他说得天花乱坠,凶宅难易主是实情,这宅子破旧又不在闹市,八十两算不得便宜,无非是看她是年轻女子,以为好说话。
“那处,新补的瓦片边缘参差,显然只是仓促压住破损,待入夏一场大雨便要漏水的......还有这柱子,遭虫蛀已深,若不换早晚要倾塌......”季灵儿正色指着院中几处,不耐烦地摇头,“我买下后光修缮又得耗费一大笔,零零总总加起来,倒不如直接买先前那位牙人大哥推荐的临街小院划算。”
牙人见不好糊弄,忙赔笑让价。
“你做生意不诚心,罢了罢了,我还是再看看他处。”季灵儿说着转身便走。
牙人疾步跟上:“夫人说个心里价,我尽力凑合。”
季灵儿止步,袖中手指轻叩掌心,道:“四十两。”
牙人嘴角一抽,“夫人同我说笑呢。”
季灵儿笑:“实话同你说吧,我家男人就是干营造行当的,宅子好赖看一眼便知,我花价高回头他回来该叨叨不休了,没得花钱找不痛快,四十两若成以后有生意还介绍给你,若不成,我另寻别家便是,咱不耽误彼此功夫。”
牙人信了她言之凿凿,守着心里底价又同她拉扯几番,终是抬到四十五两,又添几贯钱。
银货两讫,季灵儿揣好房契地契折回吉安。
季灵儿出门前寻的借口是去清心庵斋戒,祈祝秦劭此行顺畅,老夫人颇感欣慰,知她回府,特意嘱咐厨房添菜为她接风。
老夫人:“才去几日人竟清减一圈,可见是累着了,敞开胃口多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