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执汤勺在锅中轻搅两圈,盖回圆木锅盖,才抬眼看过来:“先歇着,饭好了叫你。”
雾气淡薄,他的眉眼再度清晰,季灵儿倚在门边未动,着实有些讶异,“您还会下厨?”
她印象中的他,是学堂里执着戒尺严厉责罚学生的先生,是在繁华府邸中喝盏茶都不必自己动手的贵公子,也是商行里运筹帷幄,定夺风云的大当家。无论哪一重身份,都无法与眼前这个系裙操炊,在烟火气里从容自若的身影重叠。
秦劭用布巾擦净手,回道:“少年时跟着商队天南地北走过几年,除了烤些粗粮饼子果腹,也会架起锅灶煮饭,起初跟着打下手,渐渐就学会了。”
季灵儿想到多年前自己随商队入关的情形,的确如此,随口问:“那时多大?”
“什么?”秦劭一时没反应过来。
“跟商队的时候。”
“第一次是十三岁,后来几年每年至少会跟一趟。”
商队里不乏有十几岁的少年,季灵儿将他的模样代入回忆,感觉很奇妙,仿佛一下将两人相识的时间拉进,或许他也曾走过她来时那条路,踏过同样的雪原,穿过同一片风沙。
河东府商行垄断关东货往内售卖的渠道,他一定去过关外,走过她幼年颠沛流离的路。
这一想法像双温暖的手捂在她心口上,热意蔓延至眼眶,季灵儿假装想打喷嚏,低头揉了揉酸涩的鼻尖。
担心秦劭注意到她的异常,拿余光偷瞧,他已侧回身子,拿出篮子里洗好的青菜放在砧板上,手起刀落,留下一阵紧密轻快的脆响。
“行商并非一味苦,入乡随俗见识了许多吃法,到南方用芭蕉叶裹饭,烤鱼烤鸡,到北方则以皮囊盛羹,铁锅炖菜配粗面饼,北疆的牧民还拿石头烙饼......”秦劭一边切菜,一边回忆往事般闲聊起来,自始至终没有看她。
季灵儿挪不动步子,歪头倚着门框看他忙碌,听他说话,跟听故事似的,不自觉听进去了,又开始出神。
秦劭不知何时停了动作,目光沉静看过来,“眼下条件虽受限,不过我可以试一试。”
季灵儿猝然回神,不知他说到哪句“试什么?”
秦劭:“试着做各地的菜肴给你尝。”
灶间静了一瞬,滚着香气的烟雾在两人中间游移,交错的视线因朦胧平添几分暧昧,心不安分地扑通,铆足劲欲往外跳。
良久,季灵儿转身背靠在门框上,将视线挪到外面,“您愿意屈尊降贵,我还不敢消受呢。”
“何谈屈尊降贵,”秦劭自嘲一笑,“褪去那些身外之物,我也是个普通人,为心爱之人煮饭不应当么。”
他声音放得很轻,温柔里裹着诱哄。
可“心爱之人”四个字又太重,直直砸下来,季灵儿反应不及,身体和灵魂都僵在原地。
万幸她侧身对着他,脸朝着门外,他应当瞧不见自己红着脸失神的模样。
“做饭算你以工抵借宿费,我会酌情减免的,别往旁处乱扯,我,我去换身衣裳,做好叫我。”季灵儿磕磕巴巴回一句,转身逃开灶间。
第72章 名分
白日季灵儿去票号,阿吉抱着账本来时,正见秦劭挥着斧头劈柴,急得将账本往旁边桌上一摔,连声嚷道:“我的爷哟,这怎么使得!”
夺斧子的动作被秦劭避开,摆手示意他退远些,“我胳膊腿齐全又有力气,没什么使不得的。”
话音落,又一斧子劈下,斧刃稳稳嵌入木柴中央,一提一落一撬,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阿吉极有眼力地蹲身将劈好的柴码到墙角柴垛上。
“那边有带话吗?”
“姚爷说一切有他您只管安心,他等不及再喝一次喜酒了。”阿吉老实道。
“借他吉言了,”秦劭淡笑了笑,吩咐道:“你去集市上,米面粮油各买几份回来。”
阿吉凭着多年伺候的经验揣测:“爷是要给邻里送礼?”
“嗯。”
“只送这些会不会略显寒碜?”
秦劭难得心情好,停下动作同他解释:“都是寻常百姓,送份心意实用最好,送得贵重反而容易引出旁的惦记。”
阿吉点头称是,转身要走,又听秦劭道:“别图省事去秦家铺子取,银钱从我留给你的那部分里支。”
他不想这边的动静过多被家中知晓,阿吉了然,不消半个时辰便采买齐全回来,因买的多,店家特意派伙计帮忙送回来。
趁午膳时分家中不空,秦劭带着阿吉挨家挨户送去,道几句以后有劳照顾的客套话。
一趟下来,邻里皆知道新搬来不久的年轻女子丈夫回来了,人前人后夸赞两人女俏郎俊,乃羡煞旁人的般配。
张婶自然也收到了,秦劭还多送了三匹素锦分别给一家人裁制新衣,以答谢他家对季灵儿的照顾。
阿吉在后头听他张口闭口“内子”,抿紧憋笑,内心直呼爷这招连环计使得漂亮,先是教他回来欲盖弥彰说那套说辞,又自己送上门演“拙劣”的苦肉计,顺理成章住进少夫人院子,如今更是把名分做实了,少夫人即便回来生气,也不好再将人赶出去。
高啊,实在是高。
“偷笑什么呢?”秦劭早注意到他的异常,一出门便问。
阿吉知道他心情好,胆子跟着大起来:“小的跟着爷很受教,因而心生欢喜。”
秦劭挑眉掠他一眼,“这些时日劳累你两头跑了,再回去自个儿去账上支一百两,算是犒劳。”
秦劭虽不吝啬对下面人的赏赐,但打赏都会严格按照规矩来,什么样的身份体面便得什么样的赏,免得旁人因不公生出怨怼,阿吉这样的贴身长随,从前得过最多的赏银也不过二十两,闻言喜出望外,足愣了几息才回神,双手作揖谢恩。
秦劭瞧他没出息的样子,板起脸叮嘱:“支银子时只说我用的,莫要得意张扬。”
阿吉连连点头,眉梢半点放不下来。
一墙之隔的陈家。
张婶对着秦劭送来的东西叹了又叹,止不住说可惜。
陈二柱知道她可惜什么,只觉得妻子从一开始就打错算盘,他接触不多都看得出隔壁姑娘在避嫌,根本无意于自家儿子,偏妻子不信邪,一厢情愿撮合。
马后炮的话他不敢当妻子面说,劝道:“你再不来吃饭,好好的粮食要可惜了。”
说完又狼吞似的夹一箸菜塞嘴里,嚼得腮帮鼓动,张婶白他一眼,气道:“你就知道吃,儿子的终身大事是半点不上心。”
“天地良心,我成日央着一块做工的几个老伙计帮忙留意适龄姑娘,现在人人说起来都要笑话我两句,老脸都丢泥坑里去了......再说了,咱儿子自个儿不急,一门心思捣鼓木头,我急有什么用,又不是我讨小老婆。”
“你倒是敢!”张婶上去在他大臂上狠拧了一把。
“哎呦,不敢不敢,”陈二柱叫唤的声音大,实则早习惯了,竹箸还稳稳握在手里,“娶你已经是我上辈子积德行善换来的,哪能又那些天打雷劈的念头,快吃饭吧,趁儿子今儿不回来,吃完饭咱抓紧过一过夫妻生活。”
“老不正经。”张婶嗔着又拧一把,脸上却掩不住笑意,坐下吃饭了。
...
广兴票号里,梁宸为自家票号生意发愁,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头耷脑,提不起半点精神。
票号里其他人虽不敢当面议论,私下里没少因为他的身份嚼舌根,季灵儿但凡听见都替他驳回去了。
“他家是他家,如今咱们同在一个屋檐下,就得一条心往前走。”
伙计撇嘴:“人家不见得跟咱一条心呐。”
“管不了别人的心,总能管好自己的嘴,再让我听见小心告诉偷偷跟掌柜的递小话,扣你们月钱。”季灵儿半玩笑半认真地撂下话。
她素日同伙计们关系处的不错,又是扬眉吐气的大功臣,伙计顺着话玩笑几句,没再提梁宸的是非。
背地里维护,当着面又故意同他找茬:“怎么,梁师兄二十年没遇过挫折,一朝遇上难事就歇菜了?”
梁宸心绪不佳,黑着脸让她滚远些。
季灵儿也不恼,又道:“你爹吃了这么大的亏,是不是又把账记在我头上了?”
梁宸瞧也不瞧她,哼道:“本就是你搞的鬼。”
“就算是吧,”季灵儿这次没否认,“你爹打算怎么报复我?”
“我爹才不会跟你一个臭丫头计较。”
“那可未必。”
梁宸反应须臾,终于抬头看她:“你什么意思?”
季灵儿挑眉:“敢不敢打赌?”
梁宸听她提条件简直杯弓蛇影,不欲理睬。
“赌你爹不出两日会来报复。”季灵儿自顾往下说,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若我猜中了,你答应我一个条件,若我猜不中,随你处置。”
梁宸:“不赌。”
“不敢?”季灵儿故意激他:“看来你也没那么相信你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