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宸听着都替师父憋屈,转身喝道:“季灵儿,你别不知好歹了!”
季灵儿回头哼他:“我乐意他乐意,要你管。”
“......”梁宸吃瘪,翻个白眼,半天挤出一句:“谁管你,我是替师父叫屈。”
两人登时吵作一团,一个柳眉倒竖,一个面红耳赤,同往常一样,不把对方逼到服软不罢休,眼瞧吵急眼要对骂起来,秦劭连忙叫停。
无奈道:“好了,都不准闹了。”
季灵儿再回神,才发觉腰间又多一样东西,垂眸看,是水纹玉雕成算盘状的玉坠,她负气出走时还给他的。
旧物重回,往事如潮涌上心头,指尖不由自主抚上温润玉面。
秦劭以为她要摘,按下她手上动作,将葇夷和玉佩一道握入掌心,低声道:“收好,让它替我陪你。”
...
回曹县后,梁宸去牢里探望父亲,求证所有不愿相信的问题。
梁守正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没再瞒下去的必要,将毕生积蓄与账本一并交代给儿子。
他到底是怕死的,双手握着牢门老泪纵横道:“爹对不住你娘,可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你铺路,如今已悔悟了,咱爷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你便忍心看你爹被问斩吗?”
梁宸心痛如绞,一个劲地跟着父亲流泪,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梁守正:“你去求县令,拿钱打点上下,再不行你去求你师父,他若肯出面,总有门路救爹......”
梁宸神色悲凄,哭说:“其实......前日师父问过我,是否要花银两打点关系救您.......”
闻听秦劭主动提及,梁守正心下一喜,沧桑面颊紧紧贴在铁栏上,满眼期待盯着儿子:“你答应了吧?”
梁宸垂首不敢看父亲,许久,双膝一弯跪下去。
“你——”梁守正两眼发黑,若非扒着栏杆便要栽倒在地,嘶声裂开:“你竟不救你老子?”
“您.......您杀了娘。”
“你心中有你娘,便没我这个爹了吗?孽子啊孽子,白眼狼.......”梁守正拊心攒眉叱骂着。
后面的话梁宸没听进去。
他当然无法眼睁睁看着亲爹赴死,师父问他时他想也不想就应了,是受季灵儿一顿刺激后反悔的。
杀人偿命,倘若为父亲周旋,九泉之下的母亲能否原谅他未可知,但能肯定,包括季灵儿在内的所有知情人都会看不起他,他这辈子都要背负心虚,无法抬起头做人。
骄傲遭人践踏,永远直不起脊梁,于他是莫大的屈辱。
梁宸攥紧拳头,朝父亲重重叩几个响头,额角在青石上磕破,血迹斑斑。
“爹,儿子不孝,儿子懦弱......但您也该去向娘赎罪。”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说完这句,梁宸再不敢看父亲神情,逃命似的踉跄冲出大牢。
除却谋杀发妻,梁守正还曾联合账房暗中签发不在账目记录的银票近三十万两,致使票号亏空,事发后欲推账房顶罪,害账房死于非命。
账房家人告上公堂,受审的却是当时汇通的当家人季璇,季璇受了刑,心知其中猫腻但未将梁守正供出,最终因原告证据不足释放。
事后季璇妥善安置账房家小的生计,暗中替他们谋了生路。
正是这一遭,让她彻底认清了梁守正的真面目,奈何为时已晚,她替所有人周全日后,最终没逃过枕边人痛下杀手。
河东知府涉入此案,找来相关人等将桩桩件件彻查清楚,数罪并论,判了梁守正秋后问斩。
汇通票号因当家人出事受创不少,梁宸不得不在悲痛中振作,全盘接手家业,重整旗鼓,为了留住老主顾,他一户一户拜访,言辞恳切,甚至搬出母亲和外祖的情分来。
他大义灭亲之举虽令外人唏嘘,倒赢回了尊严体面,不少念及季家的旧情与恩义之人,愿意重新恢复往来,权当告慰先人在天之灵。
这厢季灵儿也将隆昌票号的伙计们唤至厅中,让大伙自行选择,是回到老东家汇通那里,还是继续留下共谋前程。并宣布票号改制,日后施行股奉制,分为银股和身股两种,银股出资,身股出力,年底分红时实行同股同利,各人所持银股和身股加在一起算比例分红。
欲去者当即结清薪俸,分文不欠。
欲留者可酌情添置银股,或以劳代资,日后盈亏与共,且三年一议股,劣汰存优。而票号先前所赚得财产化作原始股,留作后备资本。
满堂寂然,众人面面相觑,有的低头默默盘算,有的偷眼觑旁人,皆难决断。
季全立在人群前首,不解问道:“姑娘为何不直接接手汇通?你年轻有为,又为我家小姐洗刷冤屈,她在天之灵,定会欣慰衣钵得继。”
“汇通是师父的家业,理应由她唯一的血脉继承,让梁宸守住季家根基,我嘛——”
紫檀案上置着一把乌木算盘,是季璇生前所用之物,季灵儿凝着做旧失色的算盘珠子,眼神逐渐坚定,“师父生前常叹女子经商不易,我既承其教诲,必得竭尽所能将她未竟的心愿实现,让世人知道女子亦能立业。”
说着再度看向众人,将声音放柔:“自然,前路多艰,所以诸位有顾虑我完全理解,去留自便,无须顾及情面。”
她一身青缎织暗花窄袖裙,未施脂粉,眉目间自有一段清毅之气,行事果决,担当,季全瞧着,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当年自家小姐决事时的风姿,心头一热,跨前一步拱手道:“信誉乃票号生命,您念及我家小姐恩情,舍命替她昭雪,这般重情重义,必能成就大业,我愿意追随到底,同进同退!”
这群季家和汇通的旧人,能被季全召集回来,或因念旧情,或因看季全面子,如今他发了话,其余人也纷纷表态,愿留者十之八.九。
季灵儿整衣朝众人一揖,声音清泠:“从今往后,隆昌非我一人之业,乃诸位搏生计前程的地方,我与诸位荣辱与共,是同舟共济的一家人。”
隆昌票号原是季灵儿暗藏的后手,先前恐引梁守正注意,一直低调行事,如今再无顾虑,借势改制重修,广纳贤才,正式进入百姓视野。
重新开业当日,锣鼓喧天,舞龙舞狮队伍沿街铺开,朱漆匾额新描金粉,八扇雕花漆门大开,知府赵大人遣人送来贺仪,以及“商亦有道,诚信通达”的题字。
票号开业,官府堂而皇之祝贺,围观之人见之惊罕,季灵儿倒不意外,好生将来人请入吃茶。
第80章 小衣
与赵大人的渊源,正是她从未向外人道的秘密。
一年前,赵大人还在河东府另一县任县令,辖内因闹蝗灾致百姓粮食收成锐减,朝廷的赈灾银迟迟未至,饥民等不及。
赵大人典当家产自掏腰包垫付赈灾银两,但他是个两袖清风的直臣,微薄家底难解全县之饥。
清心庵往来香客中有从灾县来的妇人,祷告提及灾情和赵大人义举,季灵儿得知后,以隆昌票号名义无息借贷三万两白银,助其渡过难关,自此结下善缘。
赵大人也凭救灾之功升任知府,顶了先头汪知府之缺。履新不忘旧恩,一纸贺书,恰似金印玉册,为票号信誉作保。
有官府撑腰,生意自是蒸蒸日上。
隆昌票号规矩既定,季灵儿只需定期审查账目,把控风险,日常事务全交由季全和另一位掌柜打理,她平日照常在广兴票号完成自己的课业。
县衙事后,广兴票号上下皆知她女子身份,索性以本来面目示人,且不让掌柜和少数几个知情人唤她少夫人,彻彻底底做回自己。
日子忙碌且充实。
季灵儿本没有多余的工夫惦记秦劭,但身上留下他太多物件,如影随形的茉莉幽香,低头可见的玉坠,以及她腕上系的坠元宝五彩绳。
瞧见会忆起,刻意留在家中又觉得不适应。
老男人惯会撩拨人,便是故意留这些劳什子,勾她念着他。
真后悔当初心软留他借宿,没有留宿便不会有后续顺水推舟的亲近,她与他只是冷着,任他跑到天边去都与自己无关,哪会有现下尝过甜头骤然落空的抓心挠肝。
跟蚊子叮咬在挠不着的地方似的,好生磨人。
季灵儿又气又恼,在暗暗将人骂了个千遍万遍,可每句骂都牵着同他的过往,骂过心中关于他的痕迹就多一道,反倒是愈骂愈刻骨。
转而好奇起来,自己睹物思人,他呢?她可没留贴身物件给他,还会时时想着自己吗?
实在无处排遣,一头扎进账册里,数钱算账颇有奇效,心境平和不少。
两家票号能数的账全数过一遍,开始数这段日子赚得的体己钱,手里现银和账上挪不动的轮番捋过,数字尚算可观,但比起早前秦劭给他数的一匣子私银还差一大截,不由感慨投胎也是门学问。
惦念化成较劲,激起满心斗志,盘算着如何将票号生意再拓一层,赚钱的念头长起来,旁的渐渐显得没那么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