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挥刀斩了那魔怪,溅了一身黑血。
凡人界……三界最脆弱之处,可她总说:“凡人有情有趣,比天界的云更实在。”
那点“实在”,此刻却要吞了她?
以身化道?她要把自己碾碎了撒给那些蝼蚁?凭什么?
“吼——”
一声咆哮撕裂混沌,万年界碑竟被他硬生生撞出个窟窿。他不知道什么叫擅离职守,也不管什么天界规矩,只知道那个会蹲在归墟数他劈了多少刀的神女,要把自己弄没了。
凡界的血色云层里,他看见她悬在半空,眉心的生机印记正一点点淡去,周身绿光却如燎原之火,往凡界每一寸焦土蔓延。
他嘶吼着挥刀斩断她周身光晕。
她转过头,脸上竟带着笑:“你来啦。”
他将刀横在她与凡界之间:“天界有天兵,归墟有我,凭什么要你……”
“因为我是执掌生机的神啊。”她抬手抚上他的刀面,“你守你的边界,我护我的凡界,本就是该做的事。”
可他偏不。
“要护凡界?我替你。”
话落,他又粗暴地将人锁了扔回天界。
凡界终究是守住了。但他撞破归墟时逃逸的几只天魔,却在仙界掀起了霍乱。
凌霄殿上,捆仙索勒得他骨头作响。天帝历数罪状:擅离职守、致天魔扰仙、私用魔气干预凡界、冲撞天规……
太多了,他记不清,也不在乎。仙神死活,与他何干?
直到听见要罚褚羽禁足万年,才倏然抬头。“她没错!”
“你可知认下所有罪责的代价?”
“知道。”他放下魔刀,单膝跪地,
刑台之上,锁神链穿透他四肢百骸。神骨一根根剥离时,他望着远处被天将按住的她,满足了她一直想看他笑的愿望。
“破军战神,罪无可赦!褫夺神位、剥离神骨、打入下界,历劫七苦!永世不得归仙!”
冰冷的天条宣判落下,开启了他的轮回,也书写了这一世的轨迹:
[生苦]:呱呱坠地便克死生母,五岁那年,照家满门被屠,独留他在尸堆里苟活,看够了人间最原始的恶。
[老苦]:弱冠之龄,心已成灰。无尽杀戮与黑暗磨蚀尽年华,二十岁的躯壳,嵌着一双比古冢寒潭更冷的眼,看不见光,也不信光。
[病苦]:业力诅咒,蚀骨之痛、恶疾缠身直至死亡。
[死苦]:无间崖下白骨铺路,鬼门关前数度徘徊。每一次濒死都让他离“生”更远,离“魔”更近,刻骨的寒意浸透魂灵。
[怨憎会]:仇敌檐下为奴,同门背后捅刀。世间环绕的,皆是恶意、算计与刻骨的仇恨,他活成了怨憎本身。
[爱别离]:直到她出现,灵魂深处那道万年空洞才被微光填满。可她是执掌生机的光,他是从地狱爬回的影,触碰即灼伤,相拥即分离。
[求不得]:终其一生,求一刻安宁而不得,求一缕光明而不得,求一人心,白首不离……而不得。
“呃啊——!”
榻上,照野在混乱的记忆中惊醒。
第五卷 · 棋局无子,人命为筹
第62章 她呢
.
眼皮掀开的刹那,眸底还残留着归墟罡风的戾气与剥离神骨的幻痛。
那七苦的烙印太过清晰,清晰到让他无法将这视为一场梦。
若此生注定求而不得……
那褚羽呢?她会像梦里那样,如流萤般消散吗?
照野掀开被子下床,哪怕断裂的肋骨还疼得刺骨也顾不上。
室内死寂,唯有他压抑粗重的呼吸。
“她呢?”
照野拦住一霹雳堂侍女。
那侍女被他骤然出现吓得手一抖,药碗险些脱手。
“褚、褚姑娘……”
侍女脸色煞白,眼神闪烁,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照野的眸色骤然沉了下去。
不对,若褚羽回了她现代那个家这些人绝不会是这种反应。
“啧,阎王爷醒了就吓唬小姑娘?”
这时,贪狼懒洋洋的声音从廊柱后传来。他捂着肋下渗血的绷带,脸上挂着惯常的痞笑,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
照野根本懒得同他纠缠,身形一晃,已掠过那侍女,直扑药堂方向。
越靠近药堂,药味和血腥气就越浓。来往的医师步履匆匆,个个面色凝重。
照野脸色更加难看,莫名的心悸让他几乎无法维持理智。
“你——”雷煜想拦,却连他衣角都没拉住。
下一瞬,人已闯入药堂内室。
然后,他看见了,看见了软榻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褚羽就躺在那,可眉眼却是从未见过的痛苦。脸颊此刻灰败得不见一丝血色,冷汗浸透中衣,嘴唇干裂泛着青紫。她的身体痉挛着,每一次都伴随着喉间溢出的呻吟。
这景象,让他好像又看见梦里那道绿光在褪色,看见她隔着界壁抓挠的手……..
是他吗?
是他这身负诅咒、命犯七苦的灾星,将她拖入了这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一步一步走向软榻,无视周围人,在褚羽身旁停下。
他抓起她一只手。
指腹下传来的脉搏微弱混乱,带着一种诡异的阴冷感。
“蛊?”
众人沉默。
雷煜喉结滚动,硬着头皮上前:“是……是蛊。潜伏期长,发作迅猛。我们还在找解法!你放心!我二姐快马加鞭去苗疆请蛊医了!褚羽她……”
“谁?”
照野打断他。
贪狼靠在门框上,咳了一口,回:“查了,阎摩邪宗的手笔。那个漏网的圣子百里青蚨,除了这阴损玩意儿,没别人。”
雷煜赶紧补充:“六扇门、裁冤堂都派人去找了,已经摸到他藏身的山头了!”
“呵…….”
低低的笑声从照野喉咙里滚出来,混着血腥味,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缓缓抬眼,那目光越过众人,投向门外阴沉的天色。
“在哪儿?”
“别冲动!”雷煜警铃大作,往前抢了半步,“这‘牵丝缠魂’由母蛊控着!母蛊一死,子蛊会拖着她一起———”
但话没说完,眼前已没了人影。
“哐当!” 一声沉闷巨响,厚重的木门被狂暴的气劲直接撞得粉碎。木屑纷飞中,照野的身影瞬间融入门外景色,速度快到只留下一道残痕,廊下悬挂的灯笼被劲风带得疯狂摇曳。
“操。” 贪狼低骂一声,捂着伤口踉跄追出两步,但很快意识到自己这状态追上去也是累赘,只能朝着角落吼:“影七!找几个还能喘气的兄弟跟上,别让那疯子犯蠢!”
角落阴影里,影七和几道黑影无声窜出,全力催动轻功追去。
药堂内室又安静了下来,只剩褚羽的呻吟在回荡。
“照野……别……别…….“
那梦呓一下下扎在众人心上。
雷煜盯着那被照野撞烂的门,冷风嗖嗖地往里灌,吹得他心口哇凉。可这凉意,比起近日消息简直不值一提。
褚羽倒下了,瘟疫的研究断了,这几日平江府几乎已经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
霹雳堂周围,临时搭建的医棚如同地狱。
高烧的呓语、撕心裂肺的咳嗽、皮肤溃烂流脓的恶臭,混合着绝望的哀嚎,日夜不息地冲击着山门。药王谷那老头儿被朱绛强绑着坐镇堂外,已经熬得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可手里的针扎下去,能挺过来的人却越来越少。
雷煜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在原地踱步,脑子里疯狂转着各种突围、寻药的方案,却都被残酷的现实一一碾碎。
他看着软榻上昏迷的褚羽,又望向门外阴沉沉的天,无力感涌上心头。
一边是褚羽的生死,一边是平江府的浩劫,他们好像被一张无形的网困住了,往前走是死,往后退也是死。
就在这时,一个满身泥污的霹雳堂弟子连滚带爬冲进来,喊:“少主!山下……山下又崩了!最后一批运药的车队……被、被抢了!灾民疯了!他们……”
雷煜脸色难看,打断:“巡逻队呢?!火药呢?!不是下了令,必要时可以动用霹雳弹震慑吗?”
那弟子脸上涕泪横流,哭着说:“没用,少主,他们……他们根本不怕死!哪怕火炮在他们脚下炸了也只顾着往前冲,跟恶鬼附身一样!大小姐她为了护住最后几箱救命的黄连,被人推得从坡上滚下去……流、流了产。还有小小姐,染了病,烧得直说胡话。现在前头,就只剩下堂主一个人撑着了……”
贪狼烦躁不堪:“他娘的……屋漏偏逢连夜雨。”
药堂里几个正给褚羽换冷帕子的仆妇手一抖,帕子掉在地上,谁也没敢捡。
雷煜脑子里一片空白,抵着墙才没让自己晃倒。
山下已经乱成一锅粥,褚羽躺在这里命悬一线,照野那疯子不知跑哪去发疯……他昨天就把内院最后几个护卫调去山下了,现在这药堂连看门的都凑不齐,空旷得像座鬼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