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前。
在照野昏迷之时,褚羽曾经醒过。
药堂弥漫着苦涩的药味。窗外,是江南瘟疫肆虐下压抑的哭嚎与绝望。她靠在枕上,找借口支开了守着她的碧青和裁冤阁众人,只看着忙忙碌碌的药王谷谷主发呆。
“我中了蛊,对不对?”她突然开口。
谷主老头瞥她一眼,捻着胡子哼了一声:“小丫头,都病成这样了,脑子倒还灵光。”
“没有解法,对吗?”她又问,
谷主这次没立刻回答。
他沉默片刻,枯瘦的手指在药箱上敲了敲,才缓缓道:“老夫药王谷传承数代,解过的奇毒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蛊毒虽邪,未必就……”
褚羽却戳穿他:“瘟疫你就没接解出来。”
老头被噎了一下,胡子都翘了起来。
“您解不了这蛊,救不了江南,也救不了我。对吗?”
不是疑问的语气。
老头被戳中痛处,花白的胡子气得直抖,刚想斥责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却对上了她那双眼睛——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和洞彻的清醒。
仿佛不是在谈论自己的生死。
“给我毒药吧。要最快,最不易察觉的那种。最好……让人以为是蛊毒发作,无声无息。”她说。
老头瞬间瞪大眼,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来自异世的少女:“你想干什么?!自寻短见?!糊涂!天大的糊涂!”
“不是糊涂。”褚羽摇头,“是算账,一笔……关乎太多人的账。”
她望着窗外那片被瘟疫和阴谋笼罩的灰暗天空,缓缓道:
“前辈,您见过真正的照野吗?”
“我见过。”
“那不仅仅是杀手。那是……炼狱本身。”
她眼前闪过初遇时他染血的刀锋,闪过江湖传闻里那些血淋淋的描述。
“有人想用我拴住他,让他重新变成只懂杀戮的刀。”
她收回目光,看向谷主,一字一顿:“我若活着,就是套在他脖子上的枷锁。他会为了我,心甘情愿……重归地狱,去杀更多无辜的人,制造更多家破人亡。”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涟漪。
“我来这里……不到两年。见过江南的细雨,昭京的灯火,见过霹雳堂的弟子在尸横遍野的城外熬药,见过六扇门的沈捕头为了一条线索几天几夜不合眼……还有,那些已经走了的李婶、阿福叔……”
“这世界真的很好,有光,有暖,有那么多……拼了命也想活下去的、善良的人。”
“我本就不该属于这里。但既然来了,就不能让这里因为我,再被拖入黑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用我这条命,换他自由,换雷煜他们活着,换这江湖……少流一点血。前辈,您说……这笔买卖,是不是还挺划算?”
谷主老头死死盯着她,浑浊的老眼剧烈地颤动着。
“你……”
老头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
活了近百年,他看过太多生死,见过太多人在绝境里的挣扎,可像褚羽这样,明明握着一线生机,却偏要亲手掐灭,只为了护一份“可能”,他还是头一回见。
可他佝偻着背,走到门口,却又停住了。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花白的胡子上,映出一层落寞的金辉。
“丫头,”他背对着褚羽,声音里带着看透世事的疲惫,“你可知,这世间的道,从来不是‘一命换一命’那么简单。”
褚羽静静听着。
“老夫年少时,也以为能悬壶济世,拯救天下。”老头缓缓开口:“那年关中大旱,饿殍遍野,老夫带着药童走了两个月,救了六百人。可回头一看,饿死的、病死的,有六千,六万……”
他自嘲地低笑一声,满是沧桑。“你以为用命能换太平?江湖这潭水,浑着呢。今日压下的风波,明日还会再起。人心里的贪和恶,是烧不尽的野草。”
褚羽轻声道:“我知道。”
“知道还做?”老头转过身,声音拔高。
“可前辈明知救不完天下人,不还是背着药箱,走了一辈子吗?”
“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在我面前被逼成魔,看着那些我刚认识的笑脸……一个个消失。哪怕只能换一时安宁,哪怕明天依旧会有厮杀……至少今天,我能护住我想护的。”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
“而且,我觉得我挺赚的。一条命,换那么多条呢。”
老头定定地看了她半晌,突然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他摆了摆手,“你这丫头,老夫行医一生,临了……却要亲手……造这场孽……”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药囊最深处,摸出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蜡瓶,倒出一颗药丸。
“此物……名为‘三息归尘’,无色无味,入喉即化。三息……便魂归天地,身化尘。”
他没有递过来,只是将东西放在了门口最远处的矮榻上。
“前辈,”褚羽看着他佝偻的背影,轻声说,“谢谢您。”
…….
第65章 七苦
.
贪狼是在场所有人里跟褚羽相识最短的。
可此刻他扑向唐玉卿的架势,比当年血洗敌对门派时更凶戾十分。
唐玉卿还僵在褚羽断气的震惊里,指尖微动欲催母蛊,贪狼如黑风刮到近前,一记膝撞狠狠顶在他胃上。
“呕——!”
唐玉卿疼得弯腰。
贪狼扼住他咽喉,另一只手直捅进他口中,两指一勾一扯,半截舌头混着血沫被生生拽了出来。
“想催蛊?老子让你这辈子连哭都发不出声!”
贪狼咧开嘴,根本不给对方喘息之机,反身一记肘击砸在唐玉卿肩胛。
“咔嚓———”
唐玉卿的右臂瞬间以诡异的角度垂下。
贪狼膝盖死死压住他后颈,踩着他脊椎的脚碾了碾,抽出腰间短刀就要往他手腕脚筋上招呼。
另一边,雷煜僵在原地。
那双总闪着少年人光的眼睛,此刻空得像口枯井,深不见底。眼泪无声地流,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涩的味道灌满了口腔,可他嘴角却抽搐着上扬,像个精神崩溃的疯子。
他弯腰捡起火铳,扣动扳机。
“砰!砰!砰!砰!”
连补四枪,轰在唐玉卿已被废掉的四肢关节处。
而照野,始终没有动。
他抱着她,感受着那温度一点点从指缝间溜走。
前世梦境如潮水般涌来———归墟边界猎猎的罡风,神女染血的衣袂,刑台上被剥离的神骨……
神明历劫,劫渡,自当归位。
这一切,他早已在梦境中知晓。
可此刻,他感受不到半分神性苏醒的浩荡,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惧。像第一次登上无间崖感受到的风雪,冻得他连骨髓都在发颤。
她在那个现代,有等她回家的父母,有锦绣铺就的前程,有她心心念念要造的铁鸟……
她本该在另一个世界,活得光芒万丈。
却因他,死在这个肮脏的江湖,死得悄无声息。
“褚羽……?”
他又唤了一声,手指抚上她的脸。
皮肤还是软的,还带着泪痕,仿佛下一秒就会睁开眼骂他“混蛋”、“不守信用”。
可没有。
永远不会有了。
突然,照野抱着她的手臂收紧,身体整个弓起。眼角、鼻孔、耳道同时渗出血线,体内内力暴走,几欲撕裂经脉。
他记得那个梦,记得她是神女,记得这只是渡劫。
可他不要什么狗屁历练后的重逢!
他要此刻,要现在!要这个会揪着他袖子埋怨他走太快的褚羽!
无生刃骤然发出刺耳嗡鸣,刀身上,密密麻麻的血色纹路浮现。
那不是一把现代合金刀能产生的,那是属于魔刀破军的禁咒,是被剥离神骨,封印记忆,堕入凡尘也无法彻底压制的,来自归墟的恐怖煞气。
贪狼的刀尖已剜进唐玉卿的手腕,雷煜的火铳已抵住唐玉卿的太阳穴,扳机扣到了临界点。
可这一切,在骤然爆发的魔威前都成了背景。
诡异的暗红纹路顺着刀身爬上,缠上照野手臂,在他腕间凝成咒印。他周身空气开始扭曲,煞气掀起狂风,连日光都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
“轰——!”
以照野为中心,魔气如火山喷发般爆裂。
贪狼和雷煜同时被气浪掀飞,砸在墙上。
“七苦….七苦……原来,如此。”
照野的声音变了。
低沉,沙哑,仿佛千万冤魂在同时哭泣。
他缓缓抬头,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无尽深渊般的虚无。可那虚无深处,却又有一点猩红如血的光在跳动,像被封印的魔神终于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