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工,它总得有个名字吧?”突然,有人笑着问。
“对啊,‘巡天’是项目代号,它应该有个更响亮的名字!”
“‘启明星’怎么样?引领新时代的明星?”
“不如叫‘凌云’?和实验室同名,寓意多好!”
……
名字一个接一个蹦出来。
褚羽站在庞大的机首下方,仰头望着这凝聚了五年心血的造物。
名字……
毫无预兆地,两个字在意识最深处浮现,清晰得仿佛刻在骨头上,带着一种让心脏骤然紧缩的熟悉感。
“照野。”
她脱口而出。
“照野?”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推了推眼镜,“‘照野弥弥浅浪,横空隐隐层霄’?苏轼这词确实广阔……既浪漫又大气,倒是正合这架飞行器探索天际的意境,像月光照亮人类前行的空域……”
其他人都纷纷点头附和,都说这名字有感觉,符合总工的气质。
褚羽却愣住了。
苏轼?《西江月》?
她好像在文学史课上听过,却想不起完整的句子。可她心里的“照野”不是来自诗句,它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有点冷,有点硬,又有点温暖?像冬天里揣在怀里的铁块,焐久了,会带着人的温度。
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胸口突然有点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看着飞行器,又好像透过它,看到了别的什么。
一片模糊的影子,玄色的,很高,站在风里,什么都看不清。
“就叫‘照野’吧。就这个。”
她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目光,低声说。
———
.
“巡天——照野”原型机下线仪式结束后,实验室的狂欢持续了很久。褚羽作为总工程师,确认完所有流程,送走最后一批嘉宾,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总工,一起去聚餐啊!”几个同事围过来。
褚羽熟练婉拒,晃了晃手机:“不了,还有些数据要整理,你们玩得开心。”
驾车回到市中心的高层公寓,已是深夜。
她脱了鞋,赤脚走到阳台。
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着映在她脸上,可她却仰头望着天,眼神茫然。天空漆黑一片,连星星都很少见,不像梦里有过一片能照亮荒野的很亮的月光。
这时,手机响起,屏幕上显示着“林星颖”的名字。
这是她失忆后极少数的,勉强可以称为“朋友”的人。
顶尖律所合伙人,父母故交的女儿,在她刚醒时,天天跑来医院“骚扰”她,说怕她闷成傻子。
接通电话,那边立刻传来一个慵懒又带着点戏谑的御姐音:“喂,大总工,下班了没?”
褚羽:“刚到家。”
“我就知道!你可把自己关半年了,今天都发布了,总该出门了吧?”
褚羽刚想答,对面又接着道:“SUPER BEEN,老位置,十分钟后你楼下接你,敢说不来,我就上去砸门!”
林星颖语速飞快,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直接挂了电话。
褚羽看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还是认命地去换衣。
十分钟后,一辆红色跑车停在她楼下。
林星颖坐在驾驶位,脱下了律师的职业套装,穿上了一条惹火的黑色蕾丝吊带裙,外面随意披了件西装外套,大波浪卷发,红唇魅惑。
“上车,宝贝儿!今晚带你见识一下成年人的快乐!”林星颖冲她抛了个wink。
褚羽拉开车门坐进去。
“星颖,我……”
“打住!今晚不准跟我谈流体力学!”
说完,她一脚油门,直接窜了出去。
…
哪怕已尽凌晨,夜店人依旧很多。
林星颖显然是这里的常客,带着褚羽穿过拥挤的舞池时,几个调酒师都笑着跟她打招呼。
她们在视野最好的卡座坐下。
侍者很快端来一排特调鸡尾酒。粉的、蓝的、橙的,杯壁上挂着碎冰。
几杯下肚,连褚羽那被内息和高强度锻炼打磨得异于常人的身体,也泛起了微醺。
酒精像温水漫过堤坝,让她紧绷了半年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下来。她很少喝酒,这种感官被轻轻托离地面的感觉很陌生,却不讨厌。
林星颖已经不知喝了多少杯,眼波流转,凑过来搭住她的肩:“嗐,小羽啊……你现在多好,大总工,航天新星……叔叔阿姨总算能放心了……”
她又灌了一口酒。
“你都不知道……你刚醒过来那会儿,傻乎乎的,连筷子都不会拿……看着真让人心疼。还好,还好都过去了……”
褚羽安静地听着,她知道父母和林星颖肯定瞒了她很多事。
林星颖突然又痴痴笑起来:“不过说真的,你现在这副冷冰冰的学霸样子,虽然也挺带感……但我还是有点怀念你以前哈哈哈……以前带你来这种地方,你怂得跟什么似的……”
她又灌了口威士忌,拍着桌子大笑:“上次你家那位大马金刀往那儿一坐,我们都吓得跟孙子似的!不过全场就数你最怂,缩在他怀里动都不敢动……”
褚羽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我家那位?”
“就……就你以前谈的那个啊。”林星颖舌头有点打结,但还没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长得是真他妈的帅!就是太冷了,跟冰山似的。当时他‘咻——’一下,一把刀甩出去,全场都安静了,占有欲简直强到变态!管你管得那叫一个宽,偏偏你还就吃他那一套……”
话突然卡住。
林星颖的酒意被冷汗冲散,慌忙捂住嘴,眼神慌乱地找补:“啊!呸呸呸!我胡说的!喝多了!哪有什么前男友,是……是我前男友!对!我那个杀千刀的前男友!”
为了掩饰慌乱,她抓起酒杯猛灌,没几下就醉趴在桌上,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别告诉你爸妈啊……”
后来,林星颖那个染着蓝毛的小男友匆匆赶来,把醉成一滩泥的她扶进车里。
临关门前,林星颖还扒着车门嘟囔:“小羽……到家给我发消息……别瞎琢磨……”
褚羽替她关上车门,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才转身离开。
她没回公寓,鬼使神差地驱车去了市郊那处带独立庭院的训练馆。
进了院,没开灯。
她径直走到墙角的工具箱旁,抽出一根缠着黑布的长鞭。
布条解开,冷光乍现。不是皮质,是某种合金材质,她按自己的手感打磨的。
她站在院中,深吸一口气。
这五年,她每日都会练习一套武技,引导着一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暖流(她称之为“内息”)在经脉中循环周天。没人教过,像是刻在本能里的东西。
鞭影起,带起飒飒风声。
内力催至极致,鞭身漾开一层淡莹光,在月下划出残影。她越打越快,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被鞭子抽打着,时起时伏。
忽一瞬,她凌厉转身劈鞭,鞭梢撕裂空气,爆发出刺耳的音爆。仿佛有无形屏障被这记重鞭抽碎,周遭景物骤然一晃。
褚羽只觉眼前一花,下一秒,眼前场景已然全变。
———
长街喧腾。
檐角挂满巨大灯笼,瑞兽栩栩如生,莲花含苞待放,暖黄光晕连绵成片,映得每张脸都漾着笑意。
空气里杂糅着糖炒栗子的焦香、烤肉的脂香、醇厚酒香,还有女子发间簪花的清芬。杂耍艺人喷吐的火焰引来看客喝彩,猜灯谜的摊子前围满苦思的书生,孩童举着风车与糖人,尖叫着穿梭奔跑……
褚羽心脏狂跳。
这是……那个世界?!
下意识低头,身上仍是现代训练服,与周遭格格不入。她赶紧钻进一条小巷,再出来时已换了身古代衣裙,头发也胡乱编了根麻花辫垂在肩侧。唯独脖子上少了条项链,被她当作报酬,留在了巷角那户人家的石阶上。
混入人流,她竖起耳朵,捕捉着周围的谈话声,试图理解这个世界。
“……今年灯会排场真大!工部是下了血本的!用的都是昭华公主改良的琉璃灯罩,亮堂又抗风!”一个商人模样的人对同伴感叹。
“可不是嘛!唉,虽说那位早已仙去,可这几年百姓的日子,哪一样离得开她留下的恩泽?”另一人感叹着,喝了口热茶,继续接口:“城外接了几十里的水泥路,下雨天再也不用踩泥;新纺纱机让布匹便宜了半数,连河边的水车都改成了能磨面的,咱们这日子,可是越过越舒坦了。”
“朝廷也变样喽,女捕头常见了,女官也多了起来。我家那大丫头,心气高,说不定今年真有机会……”
褚羽抿着用衣衫里摸出的碎银子买的茶,听得入神。
女官?这朝廷倒开明。
“朝廷世道变了,江湖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