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桌两个镖师模样说,“如今是霹雳堂、裁冤阁、玉林镖局三分天下,这太平日子,全靠他们镇着。”
“三分天下?不是吧,我看裁冤阁能算半个江湖!”
“副阁主朱绛,那可是当今最强宗师!”一个镖师压低声音,“听说当年为了护雷堂主,瞎了一只眼,半边脸都毁了,可谁见了不尊称一声大人?现在跟雷堂主是一对,江湖上都说是‘女中修罗配烈火霸王’,绝了!”
“那裁冤阁真正的阁主呢?”年轻后生问,“听说当年是位天仙般的姑娘,和朱绛大人一同创立裁冤阁,怎么再没消息了?”
茶棚里突然静了。
那两个镖师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那位褚阁主……就是神女。当年,她为了救江南全程城百姓,拦住自己那疯魔的情郎照野,没了。”
“照野?他们是一对?可我听师父说,那人当年一把刀就杀得暗天盟闻风丧胆,怎么可能会是神女的情郎?”
“是他。他们当年,确实是一对。神女走后,他就宣布闭关,再也没露过面。算起来……整整七年多了。”
“七年?他就这么守着?江湖上不是都说,他从宗师境跌回凡人,连路都走不利索了吗?”
褚羽握着茶碗的手指收紧。
照野。
她好像看到一片药堂的废墟,看到玄色的衣袍染着血,看到一双冰冷的眼睛里,映着她看不懂的绝望。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比任何一次记忆空白时都要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碎裂了。
街对面的戏台唱起了昆曲,咿咿呀呀的,唱的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褚羽放下茶碗,起身往街尾走。
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片茫然的苍白。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觉得心里有个声音在喊:
往那边走,
往那边走……
“让让,让让!”身后传来孩童的嬉闹声,褚羽侧身避让,肩头却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
她连忙回头道歉,却撞进一双很深很深的眼睛。
那双眼睛属于一个男人。他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身形很高,站在灯笼影里,半边脸亮着,半边脸隐在暗处。他手里没拿花灯,只拎了个旧布包,包角露出半截刀鞘。
四目相对的瞬间,褚羽心里莫名一动,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这人很面生,可那眼神……沉得像深潭,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让她不敢再看,慌忙低下头。
“抱歉。”她轻声说,转身想走。
“无妨。”男人的声音很哑,像久未说话,带着点砂砾摩擦的质感。
褚羽脚步顿了顿,终究还是汇入了人流。可背后总有一道目光跟着,不灼人,却很沉,像影子一样,甩也甩不掉。
她硬着头皮又逛了会儿,听了几段江湖传闻,心里那个名字总盘旋不去。
路过一个卖字的摊子时,她看着摊上的笔墨,终于忍不住问那老者:“老伯,敢问您知道裁冤阁那位褚阁主,‘褚羽’是哪两个字吗?”
老者愣了愣,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该是衣者褚,江南褚家的褚吧?”
话音未落,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接了话:
“不是江南褚家,是褚师之褚,羽翼之羽。”
褚羽倏然回头。
还是刚才那个青布短打的男人。他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就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灯笼的光恰好落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底的红血丝,还有下巴上冒出的青茬。
他看了她很久了。
从她在糖画摊前驻足,到她被孩童撞到,再到她对着字摊出神——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的身影。
褚羽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男人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的眼睛看。那眼神太复杂,有震惊,有狂喜,有痛楚,还有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看得她心头直发紧。
“你认识……这位褚阁主?”她犹豫着开口。
微风吹拂,晃动悬挂的灯笼,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男人喉结滚了滚,过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吐出两个字:“认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寸寸扫过,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子里。
过了许久,他又补充:“很熟。”
褚羽忍不住蹙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头,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探究和较劲,问:“那个褚羽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
跟一个陌生男人打听另一个自己,实在古怪。
然而,那男人却立刻接话:
“她怕疼,又娇气,却总爱逞强。”
“脑子时灵时不灵,鬼点子很多,但常识匮乏得可笑。”
“她喜欢亮晶晶的东西,喜欢甜食,尤其喜欢霹雳堂李婶做的栗子糕,一次能吃一盘,吃完又怕胖。”
“看起来胆子小,见了蛇就叫,但其实,比谁都勇敢……”
……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升空的烟花,漫天星火落在他眼底,嘴角似乎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最后,他总结:
“是个傻子。”
褚羽的心颤了一下,眼眶莫名发热。这些细碎的小事,她一点都不记得,可听他说出来,却觉得无比熟悉,像本该就刻在她的生活里。
她偷偷抬眼,又飞快地垂下,余光里却全是他的影子:肩背宽阔得像能扛住千钧重担,站在喧闹的灯海里,却与周遭格格不入。就像林星颖醉后说的话——“你家那位气场强得吓人,却把你护得像眼珠子。”
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心里冒出来:是他吧。
这个想法涌上心头,却没觉得排斥,反而看着他被灯影染得柔和的侧脸,她鬼使神差地问:“你每年都来吗?”
“嗯。”
他应着,忽而从身后摸出个小小的花灯,递过来。
是只玉兔模样的,有些偏向蓝星Q版,绢面绣着细密的银线,和长街上所有摊位卖的花灯都不同。
“刚…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褚羽接过来,指尖触到他的指腹,带着很厚的茧。
她忽然笑问:“你好像很懂女孩子喜欢什么?”
他避开她灼灼的目光,看向旁边的花灯。
“以前,学过一点。”
两人并肩往前走,没再说话,却没觉得尴尬。他会自然地替她拨开挡路的柳枝,会在她盯着猜谜摊时停下脚步,会在她仰头看烟花时,悄悄把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里的偏执藏得极深,却骗不了人。
烟花散了最后一朵,灯会的人潮渐渐往回涌。褚羽手里的兔子灯烛火快燃尽了,纸罩被风吹得微微发皱。
“没地方去?”他忽然开口。
褚羽抬头看他,晃了晃手里快熄灭的灯笼,点头:“嗯,算是吧。”
他顿了顿,说:“我住的地方不远,要是不嫌弃……”
“你是邀请我去你家?”褚羽打断他,眼里透着点狡黠。不等他回答,她又慢悠悠地说:“孤男寡女,深更半夜,你邀我去你住处……该不会是图我美色吧?”
她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男人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迎上她的目光,低低“嗯”了一声。
褚羽反倒愣了,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看着他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紧张,她忽然笑了,提着兔子灯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唤他:“还不带路?”
他明显松了口气,连忙跟上,脚步都轻快了些。
.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巷子深处走,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很高,让月光都有些投不进来。
“你住这儿很久了?”
褚羽看着两旁的老院子,有些怀疑。若真是那个人,怎会弃了玄甲侯府的朱门高墙,或是裁冤阁的号令中枢,窝在这样僻静的巷陌里?
“嗯,快八年了。”
他答着,带着她推开一扇木门。
“进来吧。”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墙角码着整齐的劈柴,廊下悬着两串红得发亮的干辣椒,风一吹,轻轻晃悠着。
“随便坐。”他搬来张竹凳,又转身去烧热水。
褚羽坐下,目光胶着在他忙碌的背影上,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着,又酸又痒。
直到一杯温热的茶被推到面前,她才回过神,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间,轻声问:“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握着空碗的手指紧了紧,沉默片刻,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照野。”
晚风拂过树梢,带起一阵轻响。
褚羽捧着茶碗的动作顿住,碗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清晰地感觉到,心里某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钝钝的,带着点说不清的酸。
真的,是他。
爸妈在主卧里低声提及却又慌忙噤声的那人,林星颖醉后胡言里那个“护得像眼珠子”的人,她书页间偶尔出现的、笔锋凌厉却藏着温柔的字迹,还有那个刻在飞行器上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