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气得摔了筷子,转身进了书房,“砰”一声把门甩上,留下照野一个人僵立在餐厅。
耳边还回荡着她最后那句“不然你以为我的宗师修为怎么来的?”,以及自己那失控的嘶吼。
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翻江倒海的抗拒。毕生修为渡人?这根本是对他生存之道最彻底的嘲讽!在暗天盟,力量就是一切,是活下去的唯一资本,是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依仗,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人拱手让人?
可那女人眼中的愤怒和委屈不像伪装。还有她那实打实的宗师境……
作为顶尖杀手,他习惯掌控一切,无论是目标的生死,还是自身的处境。而现在,他连自己是谁,身在何处都快要搞不清了。
不过良久,褚羽不在,他反而冷静下来,开始习惯性探索这个所谓的“家”。
推开一扇扇门。一间房间里摆满了各种他无法理解的方盒子(电子设备)和画着奇怪符号的纸张(设计图)。
他烦躁地关上。
他走进那间弥漫着她气息的卧室。目光扫过凌乱的床铺时,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他移开视线,却瞥见床头柜上倒扣着一个奇怪的黑色扁平物件。
鬼使神差地,他拿了起来。
相框里是另一张照片。背景是漫天纷飞的雪花和一个挂着红灯笼的古老城镇。照片里的褚羽裹得像只粽子,鼻子冻得通红,笑得却异常灿烂,正将咬了一口的,还冒着热气的吃食递到旁边男人的嘴边。
那个男人,那个成熟版的、该死的“照野”微微低头看着她,眼底是几乎要溢出来的快乐。
啪!
他将相框扣了回去。
一种尖锐的、冰冷的刺痛感,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心口。
那是嫉妒。
为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世界的“照野”可以拥有这样一个“家”?可以拥有一个会用那种眼神看他的女人?可以……活得像个真正的人?
而他呢?
他还在暗无天日的血腥泥沼里挣扎,每月忍受蛊毒噬心,每一次任务都可能送命,未来一眼望得到头——要么死在某个无人角落,要么在某次蛊毒彻底失控后变成废物。
强烈的愤懑和不甘越缠越紧,几乎将他撕裂。
…………
第69章 番外
傍晚,褚羽终于从书房出来,脸色依旧不好看。看到他坐在客厅的阴影里,动作顿了一下,径直走向餐桌。
吃饭时,房间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
照野只机械地动了几下筷子,便放下。目光在对面人身上缓慢移动,评估,审视着。
“看够了吗?”褚羽终于放下碗,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声音里透着不耐。
“你在心虚什么?”
“心虚?”褚羽简直想笑,指尖点了点桌面,“我是在忍耐。忍耐一个占了我老公身体,还在这里没完没了进行精神骚扰的小鬼。”
“小鬼?”他重复这个词,语调没有任何起伏,眼神却沉了半分。
“不然呢?十九岁,在我眼里,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说完,褚羽起身就走,全然忘了自己十八岁时是怎样在那个刀光剑影的世界一次次涉险。
而照野坐在原位,眼神里露出一丝空茫。
孩子?
不懂事的孩子?
这女人……怎么敢?
荒谬和尖锐讽刺的情绪极涌而上。
她明明知道。
知道“照野”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暗天盟左使,血月照野,刀下无魂。她嫁的那个男人,是从五岁起就浸在血泊和阴谋里,踩着无数尸骨爬上来的恶鬼!他满手肮脏,内心荒芜,连呼吸都带着洗不净的血腥味!
她既然知晓这一切,怎么还能用“孩子”这种词来定义他?
这比直接的厌恶更让他感到一种被彻底轻视甚至被虚无化的暴怒。
他缓缓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
碗筷被无声推开。
他需要冷静。或者说,他需要思考,该如何让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为她轻率的言辞,付出应有的代价。
哗啦啦——
水声再次响起,穿透墙壁。
照野依旧坐在客厅,那水声不再仅仅是声音,它混合着这无处不在的属于“另一个他”的生活痕迹,扎在他心上。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照野”是如何自然地占据这个空间,如何用他从未有过的温和语调同她说话,如何在她走出浴室时,再自然不过地接过毛巾……
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当褚羽擦着头发,穿着睡袍走出来,看到他阴沉沉坐在那里,也没多想,只不耐烦甩了一句:“客房给你收拾好了,自己去洗洗睡。别再发疯,明天跟我去实验室,必须找到把你送回去的方法。”
她的话没说完。
他突然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她,眼神骇人。
褚羽警惕地后退一步:“你又想干什么?”
“送我回去?这么急?”
褚羽觉得这问题简直莫名其妙,理所当然反问:“不然呢?你又不是我老公?”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若我……回不去呢?”
“那我就去找他!”褚羽想也不想,“你既然能来这里,他说不定就在你的世界!我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语气有些委屈,一日不见,她就已经很想很想他了。
照野扯动嘴角,一个僵硬而嘲弄的弧度:“我不也是他?”
褚羽瞪他:“你开什么玩笑?除了这张脸,这副身体,还有那些他不愿多提的过去,你和他,哪里像了?”
“过去……” 他重复着,眼神骤然空洞了一瞬。
她果然知道。
他猛地追过去,一手扣住她的腰将她按向自己,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向她的睡袍系带,毫无章法地揉扯。
“他碰过你哪里?是不是也这样?!”
“啪——!”
褚羽甩了他一耳光。
这一巴掌没留手,打断了他所有动作。
褚羽甩开人,烦躁无比:“发什么疯?”
看着他偏着头,眼神阴鸷如厉鬼的模样,她气得有些口不择言:“你不是十九岁吗?不是江湖闻风丧胆的第一杀手吗?行啊!等你活到二十三岁,四肢健全、没变成真正的疯子!如果你那时候还能遇到我,如果你有本事让我爱上你,我自然就是你的!”
她伸手指着门,“现在?给我滚出去!”
照野偏着头,眼中风暴肆虐,杀意与某种更复杂的情绪交织。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用那种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踹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清晨,褚羽做好心理准备,打算继续跟这个混蛋周旋,推开房门,却闻到熟悉的饭菜香。
她怔住,循着香味望向厨房。
那道挺拔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碌,动作娴熟自然。平底锅里,蛋黄微微晃动。
他端着牛奶转身,看到她,嘴角带笑:“早餐好了,吃完我送你上班。”
褚羽几步冲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他手臂一紧,稳稳托住她,将她整个人往上带了带。褚羽顺势环住他的脖颈,腿缠在他腰侧,脸深深埋进他肩窝,不动了。
“没事了,我回来了。”他低低哄。
“嗯……”她的声音闷在他怀里。
好一阵黏糊后,褚羽才微微抬起头,视线掠过他侧脸。
那个巴掌印还没消。
“那个……你的脸…”
照野眉梢微挑,空出一只手,指腹蹭过那处,带着点玩味的笑意审视她:“用了七成力?”
若非如此,很难在他脸上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褚羽更心虚了,想从他身上滑下来,却被箍得更紧。
他拖着她往上颠了颠:“看来那个我,是真把你惹急了。嗯?”
褚羽避开他的眼睛,干咳一声:“那什么,我要去上班了……”
“做完再去。”他打断,抱着人就往卧室走。
————
…
江湖,西南某处。
空气细微地扭动了一下,像水波纹散开。
十九岁的照野视线重新聚焦。
浓重的血腥气瞬间压了下来。
他单膝跪在尸堆里,左手拄着的刀插在血泊中,右手刚从一具温热的尸体上松开。四周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号人,看衣着,是唐门的人。
身体里传来内力透支后的抽痛。这身体,刚刚显然经历了一场远超他目前境界的杀戮。
是那个三十五岁的“他”干的。不仅用了他的身体,还贴心地替他挑上了蜀中唐门。
院外,脚步声和机括声越来越近。
照野站起身,面无表情甩了甩刀上粘稠的血浆,冰冷的目光扫过这片由另一个自己制造的屠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