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绛的罗裙无风自动。杀人如麻的右使大人,此刻竟僵在了原地。
她看见了,看见了妹妹裸露肌肤上那些狰狞溃烂、尚未愈合的伤疤;看见了那双本该明媚的杏眼里,盛满了十六年的恐惧与绝望;更看见了……那踉跄着、跌跌撞撞扑向自己的身影。
身体违背意志般后退,叫嚣着逃离这足以将她焚烧殆尽的暖意。
可碧青却已经不管不顾,死死抱住她的腰:“阿姐……阿姐……我找了你好久,他们都说你死了...…呜…..”
朱绛的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她的力道太重,重到能轻易捏碎顽石。可怀里的妹妹,脆弱得像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一旁,褚羽从照野怀里探出头,好奇地望向那位传说中的暗天盟第二席杀手。
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她以为会是个满身血腥气的女罗刹,比如肌肉发达,和照野一样是那种脱衣有肉的精壮身材。可眼前女子除了一身凌厉的江湖劲装,眉眼间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艳色,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戾气与此刻难以掩饰的慌乱。
“看什么?”照野突然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语气不善。
“我看美女都不行?!”褚羽瞪他。
“不行。”
说着,照野甚至粗暴地把她的脑袋按得更深了一点。
“你干嘛?闷死我了…….”褚羽徒劳挣扎。
下一瞬,照野突然拽着褚羽退开几步。
几乎就在同时,一股狂暴的、近乎实质的杀气从朱绛身边炸开,震碎了旁边的瓷瓶。
朱绛猛地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眸子如同滴血的弯刀,直直刺向雷煜:“陈凌风——!在哪?!”
雷煜被她看得头皮发麻,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舌头都打了结:“金、金玉楼……总、总舵……”
朱绛转身就走。
褚羽从照野怀里挣出来,迟疑地问:“你不追上去吗?她一个人去金玉楼不是送死吗?”
照野冷笑一声,未置一词。
雷煜心有余悸地抹了把冷汗,接口道:“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想杀人时,天王老子也拦不——”
“阿姐!别丢下我!”碧青哭喊着,踉跄着追上去。
朱绛的脚步猛地顿住。
雷煜:“……”
打脸来得太快,他默默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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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绛回头,看着碧青,眼底的杀意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无措的僵硬。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照野抱臂冷眼旁观,半晌才开口:“要杀陈凌风,硬闯金玉楼就是找死。”
朱绛眯起眼:“怎么,血月照野也开始怕死了?”
“嗯。”照野干脆应下,手臂还将褚羽往怀里带了带。少女温热的呼吸拂过照野颈侧,让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一瞬。
朱绛一噎,不可置信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己怎么也拉不下来的宿敌。
“咳!”雷煜带着一种“舍身取义”的悲壮感,硬着头皮插到了这两尊煞神之间:“照兄如今有褚姑娘要保护,右使大人你也找到了妹妹,总不好现在冲出去拼命吧?”
他朝碧青使了个眼色,少女立刻会意地拽了拽姐姐的衣袖。
“阿姐.…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朱绛浑身一僵,凌厉的杀气顿时泄了大半。
雷煜趁机补充:“陈凌风的护卫明面上只有紫鸢一个无相境,但金玉楼四大护法可也都是无相境,楼主陈天熊还是实打实的宗师!更别说他们惯会使手段,没人知道他们究竟豢养了多少高手,你自己去就是找死!”
褚羽和碧青坐在一旁,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表示雷煜说得对。
朱绛挑眉:“那你有什么高见?让霹雳堂少主亲自去放火?”
雷煜讪笑着后退半步:“咳,这个嘛.……家母要是知道我掺和这事非打断我的腿不可。”但他话锋一转,又道:“不过陈凌风那厮不是最好美色吗?两日后的百花宴,若是红玉姑娘重出江湖,他肯定忍不住去看!”
朱绛:“你让我去卖笑?”
雷煜被一个眼刀扫到,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你不是千面罗刹吗?易容术冠绝江湖,肯定扮过花魁吧?”
“她就是红玉。”照野突然开口。
碧青轻呼:“阿姐!你就是那个名动江南的红玉姑娘?”
当年那个名动江南的花魁一夜之间消失无踪,世人只以为是遇到贵人从了良,谁又能想到会是暗天盟第二席杀手?
而朱绛没有否认,扯出个艳丽至极的笑。那些年为了更快晋升,她确实什么手段都用过,红玉不过是众多面具中最光鲜的一个。虽然总有人看不起她的手段,但她最擅长的就是用刀让那些家伙永远闭嘴。
一听朱绛就是那个花魁红玉,雷煜顿时兴起:“妙啊!届时你们里应外合,一个在外,一个……”
他完全忘了方才的威胁,慷慨激昂地说着自己的计划。
照野面不改色听着,朱绛冷笑着。
全程格格不入的只有褚羽和碧青。
“两日后,金玉楼见。”照野打断他的滔滔不绝,拽着还在走神的褚羽转身就走。
“等等!”褚羽倏然回神,挣扎着抗议:“就这么草率?不详细计划一下?万一失败了呢?”
照野头也不回:“失败就杀出去。”
褚羽:“…………”
这算什么计划?!
“照兄,何不留姑娘在我霹雳堂休息?这里防守更好。”雷煜追出两步。
照野充耳不闻,抱着褚羽掠长屋檐,出入霹雳堂分舵宛若无人之地。
褚羽搂着他的脖子,蹭到了他的喉结,
那距离太近了。
近得让她忍不住回想起那个突如其来的吻。炙热、短暂,却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她还没想明白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照野已经带着她稳稳落回小院。
青苔沾湿了褚羽的绣鞋,她这才想起碧青的事:“你给碧青吃的毒药还没解呢。”
照野擦拭刀鞘的手一顿,回头看她。“你以为我给她吃了什么?”
“就、就那种没有解药就毒发的东西啊。”
“呵,她那身体怎么可能承受。”
“那你喂的……”
“补药。”
“诶?”
褚羽瞪大眼睛。但照野已经不理她了,但她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蹦到他面前,“所以你居然骗她?你心软了对不对?不想她死?”她用手指戳他硬邦邦的肩膀,感叹着:“没想到左使大人也会骗人呀~”
照野突然抓住她作乱的手腕,俯身逼近:“再多说一个字,现在就让你知道,我到底会不会心软。”
听懂了,褚羽耳尖又腾地烧起来。
不心软?是看着她被欺负得哭出来也不停的那种吗?
她心里隐秘的火热,却还是嘴硬:“怎么让我知道?像以前那样掐我?还是…..亲我?”说着,还意有所指地瞄着他的唇。
但预想中的强吻和色.色没有来,照野只是倏地松开她。
没按褚羽想的发展,她叛逆心起,胆子又大了。
“喂!”她小跑着追上去,从背后抱住他的腰。
照野脚步顿住。他能清晰感受到背后贴着的柔软,还有她不安分蹭来蹭去的小动作。
“松手。”
“不松不松!”她得寸进尺地把脸贴在他背上。
但这点力道对照野而言还不如小猫挠痒,他轻易扯开她的手,纵身跃上屋檐,转眼消失在褚羽视线中。
他怎么不知道她在挑衅?虽然说不定真亲近了会害怕地喊停,但现在不合适。若真那般……他不敢保证,这几日还能维持杀手该有的冷静。
而褚羽只以为照野是害羞落荒而逃了,还在沾沾自喜,觉得是自己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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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黄昏,照野回来了。他点燃油灯,又出去劈柴烧水,准备沐浴的东西。
褚羽则托腮坐在桌前,目光追随着那个高大的身影,看着他为她劈柴、生火、烧水,再一桶桶提进屋内倒入浴桶。水汽氤氲中,他的轮廓变得模糊而温柔,小小的院子,他们彼此二人,近乎就像这个世界的每一对平凡夫妻。
看照野进来,她突然唤他:“照野。”
男人正将最后一桶热水倒入浴桶,闻言动作未停,只是微微侧头:“嗯?”
“你能不能……给我一些你的血?”
照野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抬头,黑眸沉沉地盯着她,判断这句话背后的含义。
褚羽迎着他的目光,解释:“我带回去化验。就是分析血液里的成分,我们那的医学更先进,也许能研究出你血液里的毒药成分,说不定能研制出解药……或者至少延缓毒性发作。”
照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