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羽正收拾着挎包,偷偷瞥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我下午有两节重要的专业课,你……”
“我跟着你,不打扰。”他立刻回道
褚羽撇撇嘴,早知道拗不过他,只好跟他约法三章:“第一,绝对不可以杀人、打架!”
照野面无表情地点头。除非有人找死,他在心里补充。
“第二,刀可以带,但不可以拿出来。”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嗯”了一声。
对付这里的人还要动刀?简直侮辱。
“第三……”她顿了顿,耳根微红,“不准动手动脚!也不准用那种眼神盯着我!”
“哪种?”他挑眉。
“就是……就是现在这种!”她恼羞成怒,伸手去捂他的眼睛。
照野任由她捂,唇角却勾了勾。明明眼神向来赤裸裸的可不是他。
临出门前,看着他格格不入的脸和长发,褚羽忍不住拿了顶棒球帽。
“低头,遮一遮,你太显眼了。”她嘀咕道。
照野没反对,顺从低头,让她把帽子扣在自己头上。虽然在他眼里,分明是她更引人注目。
…
.
下午一点四十,庆大校园里人流涌动。
刚午休结束的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往教学楼赶,准备上下午第一节 课。
褚羽拉了拉肩上背包带,加快脚步。身旁,照野沉默地跟着,半步左右的距离,黑色棒球帽压住了他过于锋利的眉眼,却遮不住周身那股与象牙塔格格不入的戾气。
学生们抱着书本擦肩而过,嬉笑声、讨论声混着手机提示音,吵得照野微微皱眉,却又觉得这份鲜活,比无间崖的风雪暖太多。
褚羽拽着他溜进阶梯教室,直奔后排过道角落位置。
“坐这儿,低调点。”
她按着他坐下,刚摊开书,前排几个男生就回头瞥了过来。
“诶,褚羽旁边那男的是谁啊?没见过啊。”
“还能是谁,男朋友呗。”
“靠,又名花有主了?我们院一共才几个女生?”
“别酸了,赶紧翻书,老李头马上又要提问,算平时分……”
议论声极小,但以照野的耳力听得清清楚楚。
他面无表情,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判定———毫无威胁,连雷煜都赶不上。
这时,上课铃响了。
李教授抱着书踏入教室,清了清嗓子:“好了,同学们安静,上课了。还跟之前一样啊,我们先点几个同学回答下上节课的内容,顺便点个名。”
他翻开点名册,扶了扶眼镜,顺着学号往下瞅,然后就挑中了学号007,名字只有两个字的褚羽。
“褚羽来了吗?来的话回答一下,超音速流中激波形成的必要条件是什么?另外,简要说明激波会如何影响飞行器的气动加热。”
一瞬间,众多目光投向了后排角落。
一部分是想借着这机会光明正大打量褚羽身边的照野,而另一部分则是之前被褚羽拒绝过的男生隐秘的幸灾乐祸。
———褚羽一整个上周都请假了,这会儿能答上来什么?
然而,被点到的褚羽却丝毫不慌。
她从容起身,流利回答:“教授,激波形成的必要条件有两个核心:一是流场中存在足够强的压缩扰动,二是来流马赫数必须大于1,也就是气流处于超音速状态。关于气动加热,激波的存在会导致气流通过波阵面时速度骤降……”
书本上的定义被她一字不错地背了下来,不仅如此,还顺着话题引申到实际应用,提到了目前主流的热防护技术。
李教授听着,神色越来越慈祥,最后等褚羽回答完,满意地点点头:“很好,理解得很透彻,课后没少下功夫。坐下吧。”
褚羽暗自松了口气,落座。还好,她这几天在医院熬夜把进度都追上了,笔记也复习得够熟。
她迅速进入状态,摊开书,熟练打开ipad上的Notebility软件,一边认真听讲,一边做笔记。
听着听着 ,她几乎完全忘了旁边还坐着一个“大麻烦”,也不知道照野的视线早已经从她身上移开,牢牢钉在屏幕的课件上。
“...所以湍流边界层分离的关键在于逆压梯度……”教授用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红蓝交织的气流模拟图。
照野的手指跟着在桌下划,对比着那教授所讲。
“这是考点,”教授敲了敲白板,“到期末可别说我没给你们划过重点啊……”
教室里响起一阵“得寸进尺”的哄闹,纷纷要求再划一点。
照野精准过滤掉那些他认为无用的对话,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方才的发现中,指尖在膝头模拟着气流走向。
内力运转间,江湖五大派绝学在他脑中闪回:唐门的“回风柳叶”,霹雳堂的“火龙卷”,金玉楼护法的“血幅回旋”,甚至是他自创的“血月三式”……
原来,这一切并非全无规律可循的“意”或“感”!它们都受制于这无形之“气”的流动法则!
第一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褚羽还在奋笔疾书,补齐最后一点来不及记录的推导过程。
等全部写完,她揉揉发酸的手腕,终于想起来被她忽略掉的某人。
怪了,居然这么安静?一点都没作妖?
褚羽惊讶转头,就看见照野一反常态没有看她,而是死死盯着前方,眉头紧锁。
褚羽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白板,又看了看他紧绷的侧脸,眼睛眨了眨,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主动凑过去,戳他的手背,又点了点自己的ipad:“喏,这个,这个叫翼尖涡流。飞机飞的时候,机翼上下压力不一样,空气就会像这样,打着旋儿流走……”
照野抓住她画圈的手:“再讲一遍。”
褚羽眨了眨眼,虽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对流体力学感了兴趣,但这祖宗难得对现代知识表现出兴趣,于是耐心地讲着:“简单说呢,就是气流从机翼上面过,跑得快,压力就小;下面跑得慢,压力就大。这一上一下的压力差,就把飞机托起来了。但这股劲儿在机翼尖儿上会拧巴,就形成了这种螺旋涡旋……”
照野的呼吸几近滞住。
这感觉……这涡旋的拉扯和偏移…像他的“葬月式”!
每次横斩后那微妙的偏差,正是那点偏差,曾让敌人避开了致命一击!他一直以为是自身内力流转还不够臻于化境,是控制力上无法弥补的瑕疵。
但原来,是这无形的涡旋?
“如果我们改变机翼形状,比如加个小翼,或者做成现在更流行的融合式翼梢,就能打散这股涡流,减少浪费的能量……”褚羽继续画着,完全没注意到他眼中的风暴。
照野的指节“咔”地一声响。体内奔涌的内息几乎要失控。
褚羽转头,就看见他紧皱的眉,下意识问:“怎么了?”
照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摇摇头表示没事,指向屏幕上另一张示意图:“这个?”
“啊,这个叫科恩达效应。”
看他想知道,褚羽也继续讲:“是指流体会附着在弯曲表面流动而不是沿直线流动的现象。就是说,水流、气流这种,喜欢贴着弯弯的表面走。就像你用勺子背接水,水会贴着勺子流下来,而不是直接飞溅得到处都是……”
照野一时愣了神,他没想到,那些他靠血肉代价记住的致命轨迹,此刻竟被称作“科恩达效应”。
“教我。”
“啊?”
“教我这个。”他指着屏幕上所有流动的线条,说道:“全部,关于‘流动’的……全部。”
……
一下午课结束,学生们鱼贯而出。褚羽却留在了空荡的教室里,因为照野突然对这些知识产生了近乎执着的兴趣。
于是,在夕阳余晖弥漫的阶梯教室里,褚羽竟也当起了他的“老师”,从最基础的伯努利方程开始,为他一点点揭开这个世界的“气”之法则。
这一幕,被讲完另一门课路过的李教授看在眼里。他笑着摇了摇头,轻轻带上了教室门。
———年轻真好啊,连学习都能这么有劲头。
.
…….
当夜,暴雨如注。
褚羽洗完澡,裹着浴巾坐在廊下边擦着头发,边看照野一如往常练刀。
她其实看不出什么明显变化,但心里却鼓胀着奇异的成就感。
毕竟,她今天花了整整四个小时,把最基础的流体力学知识掰开揉碎讲了一遍,然后,她就在照野眼中看到了那种近乎顿悟的、摄人心魄的神采。
院子里,照野的刀势依旧快如奔雷,但这次,刀光破开雨幕时竟带起螺旋状的水雾,仿佛有无形的气流缠绕在刀锋之上。
最骇人的是那突刺,带出残影,且刀锋过处能隐隐发出战机突破音障般的尖啸。
褚羽看得痴了。
她以前只觉得他出刀凌厉好看,可此刻,她竟从那片肃杀的刀光里,品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出尘“道”韵。